姜明朝开始守在凤仪殿夜不离,皇后清醒时,她就依偎在她身旁,絮絮说着往的趣事,说着窗外渐浓的春意。
皇后倚在床边,看着她喋喋不休的样子,苍白的面容泛着淡淡的笑意,听着听着,就又睡着了。
那是一个毫无征兆的清晨,悲悯的哭声击碎了凤仪殿的宁静。姜明朝跌跌撞撞冲进去时,只见母后面容平静,悄无声息的躺在那。
······
灵堂里,香烛的气味浓得化不开,纸钱燃烧过后的灰烬在空中上上下下浮动。
姜明朝跪在蒲团上,一身缟素,腰背挺得笔直,一张小脸满是茫然,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灵魂已随着那缕青烟飘远。
吊唁的人来了又走,身后哭泣的呜咽声嗡嗡响,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她听不真切。
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她浑然不觉。
忽地,身侧的光线被一道身影遮挡,不同于宫人悄然的步履,那脚步声沉沉的,停驻片刻后,在她右侧蹲下来。
一卷画轴被递到她面前,姜明朝迟钝的转动眼珠,眼睫轻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接过画轴。
她拿着画轴,停顿了片刻,像是不知该如何处置。然后,双手缓缓将卷轴展开。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满纸沉默的北境冬夜。
寥寥枯笔,勾勒出远山嶙峋的剪影,沉默的托举着苍穹之上深邃的星空。整幅画没有人物、鸟兽,只有天地,一种浩瀚的、近乎残酷地寂静,从纸上弥漫出来,直抵人心。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的坠落,砸在画中那片广袤的雪原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滴砸在画上,沾湿了大片宣纸。
她拿着画轴的手指用力,然后全身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
一直默默跪在她身侧的唐映,红着眼眶,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这一扶,仿佛抽走姜明朝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她再无力支撑,抱着那幅被泪水浸湿的画,整个人颓然倾倒,靠进唐映的温软的怀里。
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紧闭的唇,低低地溢出,混在灵堂浩大的哀声里,微不可闻。
自始至终,那个递来画卷的人都没有开口,没有试图安慰。
直到姜明朝的哭泣渐渐变成疲惫的抽噎,然后,时一般,悄然转身,身影无声的融入一片缟素之中。
姜明朝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在虚无中飘荡,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
一边是母后的逝世,一边是国破家亡,大梦一场,天地之间,她竟不知能去往何处。
然而,梦的底色终究是虚幻的,一切色彩都在褪去,最终化为一片苍茫的迷雾。
痛楚袭来,从口腔蔓延至四肢百骸,咽喉灼如火燎。
“唔···”
细微如蚊呐的声音,从她裂的唇间艰难挤出。
姜明朝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
舌尖清晰的,带着血腥味的刺痛提醒着她。
她活着。
豆青色的帐幔上绣着鱼戏莲叶的花样,这张她睡了十几年的床榻,却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里,冷冽而强势的气息。
身体像被碾过般无力,心口处空落落的,但那股决绝求死的麻木,似乎随着一场漫长的梦,稍稍褪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疲惫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