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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五章 左右围屏(上)

林远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沈晚晴的视频通话。他揉了揉眼睛,接通了。

“早啊!”沈晚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阳光明媚的村子,“你还在旅馆?太阳都晒屁股了!”

林远看了一眼窗外,确实,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半。平时这个时间他已经到工作室了,今天居然睡过头了。

“昨晚刻得太晚,睡过头了。”他翻身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注意身体啊,别把自己搞垮了。对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沈晚晴把镜头转了一下,对准了老宅的堂屋。林远看到,堂屋里摆着几张展台,他的镜台和八仙桌被精心地陈列在上面,旁边还放着几块他练手用的榫卯样品。展台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灯光打在镜台的雕花上,缠枝纹的阴影投在绒布上,像一幅水墨画。

“这是……”

“陈老师让人布置的,”沈晚晴把镜头转回来,笑着说,“她说下个月非遗申报的现场考察,就在你家老宅里进行。这样更有说服力——手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传承下来的。”

林远看着屏幕里那座熟悉的老宅,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堂屋还是那个堂屋,青砖地、老木梁、斑驳的墙壁,但在那些展台和灯光的映衬下,它好像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气质——不是破败,是沧桑;不是老旧,是厚重。

“谢谢你,沈老师。”

“谢什么,又不是我布置的。你快去洗漱吧,别耽误活儿。”

挂了电话,林远匆匆洗漱完毕,在楼下的小店买了个包子塞进嘴里,一路小跑到了博物馆。

推开工伤室的门,他一眼就看到了赵德柱。

赵德柱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小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醇厚。

“来了?”赵德柱头也没抬,“过来看看,我教你熬鱼鳔胶。”

林远走过去一看,小锅里是半锅淡黄色的液体,黏稠得像稀粥,表面浮着一些细小的泡沫。赵德柱拿着一木棒,不停地搅拌,每搅几下就提起来看看胶液的黏度。

“鱼鳔胶的火候最重要,”赵德柱一边搅一边说,“熬嫩了黏度不够,熬老了胶性会下降。要熬到‘滴水成珠’的程度——用木棒蘸一点胶液,滴在冷水中,如果能凝成一粒圆珠而不散,火候就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木棒蘸了一点胶液,滴在旁边的一碗冷水里。胶液入水,立刻凝成了一粒淡黄色的小圆珠,圆润饱满,沉到了碗底。

“就是这个状态。”赵德柱把锅从火上端下来,“你闻闻,好的鱼鳔胶应该有一种淡淡的腥味,但不能有臭味。有臭味就是熬过了。”

林远凑近闻了闻,确实是淡淡的腥味,有点像煮鱼汤的味道,但不难闻。

赵德柱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罐,把胶液过滤后倒进去,盖上盖子,放在阴凉处。“等它凉了就凝固了,用的时候隔水化开就行。这一罐够你用一阵子了。”

“赵师傅,谢谢您。”

“谢什么,”赵德柱摆摆手,“这是基本功,你以后自己做。”

林远点了点头,把瓷罐小心地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里。

然后他走到架子前,把那块中围屏上的布掀开,又看了一遍昨天的成果。在晨光里,缠枝纹比昨晚灯光下更好看——光影从不同的角度投在雕花上,叶片的弧度、花瓣的层次、枝蔓的转折,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左右两块围屏。

左右围屏比中围屏小一些,大概一米高、四十厘米宽。它们的雕花风格和中围屏一样,都是缠枝梅花纹,但更疏朗一些——花的数量少,叶子的密度低,枝蔓的走向也更简单。

林远先把左围屏平放在工作台上,用放大镜检查残存的脚。

左围屏的保存状况比中围屏好一些,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雕花还在。左上角有一段完整的枝蔓,长约十五厘米,从左边延伸到中间,在末端分出一个侧枝,侧枝上有一朵完整的花——这是整张床上保存得最完好的雕花之一。

林远用放大镜仔细看了那朵花。五瓣梅花形,花瓣圆润饱满,层次分明,花蕊是星形的。和中围屏上的花风格一致,但稍微小一些,大概三厘米见方。叶子的形状也和中围屏一样,是卵圆形带锯齿,但更小、更密。

这说明左右围屏的纹样是中围屏的“简化版”——同样的元素,但密度更低,节奏更舒缓。这是匠人有意为之的视觉节奏变化:中间密,两边疏;中间繁复,两边简洁。

林远在笔记本上画下了左围屏的纹样设计。枝蔓从右下角起,向左上方延伸,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分出两个侧枝,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每个侧枝上生一花两叶。主蔓继续向上,在顶部转折向右,末端生一朵花。整幅纹样比中围屏简单得多,但节奏感更强——疏密有致,虚实相生。

画完之后,他拿起U形刀,开始刻。

有了中围屏的经验,这一次他顺手多了。枝蔓的走向、转折的弧度、侧枝的分叉,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停顿。刻到那朵完整的花旁边时,他放慢了速度,让新刻的枝蔓和旧花自然衔接。

旧花在左上角,新刻的枝蔓从右下角延伸过来,在旧花的下方分出一个侧枝,侧枝上生一片叶子,叶子托着旧花,像是花从叶子上长出来的。

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枝蔓的走向和旧花的姿态形成了某种呼应——旧花朝下开,新枝朝上长,一上一下,一老一新,像是两代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

刻完枝蔓之后,林远开始刻叶子。

左围屏的叶子比中围屏的小,大概只有中围屏叶子的一半大,但数量更多。它们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集中在枝蔓的转折处和花朵的周围,像是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着花朵。

林远拿起那把最小的V形刀,开始刻第一片叶子。

叶子的形状是卵圆形,叶尖微微上翘,叶缘有细密的锯齿。他先用V形刀刻出叶子的轮廓,再用U形刀刻出叶面的弧度。叶面的弧度比中围屏的浅一些,因为叶子小,不需要太深的层次感。

第一片叶子刻完之后,他停下来看了看。叶尖上翘的角度和那朵旧花旁边的残存叶子一致,大概三十度左右。叶面的弧度均匀,从叶缘向叶脉逐渐隆起,最高点大概一毫米。

【叶片雕刻(左围屏)评分:90分(优秀)】

九十分。比中围屏的第一片叶子高了不少。这说明他的手艺确实在进步,对刀的控制更加精准了。

林远继续刻剩下的叶子。左围屏上一共有九片叶子要刻——三朵花各配两片,枝蔓的转折处再配三片。九片叶子,每一片的位置、角度、大小都不完全一样,但风格一致,像是同一藤蔓上长出来的。

刻到第五片叶子的时候,他遇到了一点麻烦。这片叶子在枝蔓的一个急转弯处,位置很尴尬,刀刃很难顺着手劲走。他试了好几个角度,刻出来的线条都不够流畅,叶面的弧度也不均匀。

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他换了一把更小的U形刀,从叶尖开始,顺着叶脉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推。每推一刀,他就转动一下手腕,让刀刃始终顺着木纹的走向走。

刻了十几刀之后,叶子成型了。他吹掉木屑,看了看。叶面弧度均匀,叶尖微微上翘,虽然刻得慢,但效果不错。

【叶片雕刻(左围屏)评分:92分(优秀)】

九十二分。比他之前刻的那几片都好。

九片叶子刻完,已经是中午了。林远没有休息,开始刻花。

左围屏上有三朵花要刻——两朵是新刻的,一朵是旧花旁边的配花。他先刻了那朵配花,让它和旧花形成一高一低、一大一小的呼应关系。旧花大一些,位置高;配花小一些,位置低,像是两朵花在风中对话。

配花的位置在旧花的右下方,距离大概五厘米。林远先用铅笔画出花朵的轮廓——五瓣梅花形,直径两厘米半,比旧花小半厘米。然后拿起U形刀,从外层花瓣开始刻。

外层花瓣最浅,深度只有零点四毫米。他沿着铅笔线一刀一刀地刻,每刻一刀就停下来看看,确认深度和形状都对。五片外层花瓣刻完,他开始刻内层花瓣。内层花瓣比外层深一些,大概零点八毫米,和外层花瓣错开,像是真正的花瓣一样层层叠叠。

内层花瓣刻完之后,他换了一把尖刀,刻花蕊。他点了五个小坑,围绕着一个中心点,模仿那个匠人的手癖——五个,不是六个。

刻完之后,他退后看了看。配花和旧花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姿态各异,但风格一致。旧花的雕工更古朴、更沉稳,新花的雕工更鲜活、更灵动。这种微妙的差异不但不显得突兀,反而让整幅纹样有了时间的层次感——像是同一朵花在不同的季节里,一个在秋天,一个在春天。

【配花雕刻(左围屏)评分:93分(优秀)】

九十三分。林远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继续刻剩下的两朵花。这两朵花都是新刻的,没有旧花可以参照,但左围屏的整体风格已经定了——疏朗、随意、节奏舒缓。

第一朵新花在主蔓的顶部转折处,是整幅纹样的终点。它的位置最高,直径最大,大概三厘米,是左围屏上最大的一朵花。花瓣完全展开,正面朝前,像是在迎接阳光。

林远先刻外层花瓣。五片,深度零点五毫米,比配花的外层花瓣深一些,因为花朵更大。然后刻内层花瓣,深度一毫米,和外层花瓣错开。最后刻花蕊,五个小坑,围绕着一个中心点。

刻完之后,他看了看。花朵饱满、圆润、层次分明,虽然比旧花大,但比例协调,不显得突兀。

第二朵新花在第一个侧枝的末端,位置在围屏的中间偏左。这朵花比顶部的花小一些,直径两厘米半,侧面朝外,半开半合,像是在害羞。

林远刻这朵花的时候,刻意让花瓣的展开度小一些——外层花瓣只刻了三片,内层花瓣也只刻了三片,花蕊只点了三个小坑。这样刻出来的花朵有一种含蓄的美,和顶部的盛开之花形成了对比。

三朵花刻完,林远把左围屏立起来,退后几步看。

枝蔓从右下角蜿蜒而上,在中间分出侧枝,侧枝上生两叶一花。主蔓继续向上,在顶部转折向左,末端生一朵盛开之花。左上角有一朵旧花,旁边有一朵新刻的配花,一老一新,相对无言。

整幅纹样疏朗有致,节奏舒缓,和中围屏的繁复华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又和谐统一——因为元素是一样的,只是密度不同,节奏不同。

赵德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正看着那块左围屏。

“刻得不错,”他开口了,“特别是那朵配花,和旧花放在一起很自然。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谢谢赵师傅。”

“但有个地方我想跟你说说。”赵德柱指了指主蔓顶部转折处的那朵大花,“这朵花刻得好,但位置有点高了。你退后三步看——”

林远退后三步,再看。

赵德柱说得对。那朵花的位置确实有点高,几乎要碰到围屏的顶部边框了。虽然不影响整体效果,但和左围屏“疏朗随意”的风格相比,这个位置显得有点刻意,像是故意要把花塞进那个角落里的。

“应该往下移一厘米,”赵德柱说,“让花和边框之间留出一点空白。留白,才有呼吸的空间。”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赵德柱说得有道理,但这朵花已经刻完了,再改就来不及了。

“下次注意。”他说。

赵德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远站在左围屏前,又看了很久。赵德柱说的那个问题,他越看越明显。那朵花确实太高了,和顶部的边框挤在一起,像是喘不过气来。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草图,把那朵花的位置往下移了一厘米。果然,留出空白之后,整幅纹样看起来更舒服了,花和边框之间有了呼吸的空间。

“下次注意。”他在笔记本上写了这四个字,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把左围屏用布盖好,开始处理右围屏。

右围屏的保存状况最差,雕花几乎全部脱落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脚,勉强能看出原来有花和叶的位置。这意味着他需要更多地依靠想象和设计,而不是修复。

林远没有急着动刀。他先把中围屏和左围屏并排立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右围屏上画纹样。

右围屏的纹样应该和左围屏对称,但不是简单的镜像——缠枝纹是自然生长的藤蔓,不可能完全对称。他需要做到的是“气韵上的对称”——左边的枝蔓向左上方延伸,右边的枝蔓就向右上方延伸;左边的花在左上角,右边的花就在右上角;左边的叶子密一些,右边的叶子也密一些。

画完之后,他退后看了看,又和中围屏、左围屏对比了一下。

三块围屏放在一起,中围屏繁复华丽,左右围屏简洁疏朗,左右之间又有一种微妙的呼应关系。整体看起来和谐统一,但每一块都有自己的性格。

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但没有开始刻。天色已经暗了,他不想在光线不好的时候动刀。雕花这件事,光线很重要,自然光是最好的。博物馆工作室的灯光虽然不差,但和自然光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

他收拾好工具,把右围屏用布盖好,准备明天再刻。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赵德柱正在走廊里抽烟。看到林远出来,他掐灭了烟头,说:“明天刻右围屏的时候,注意和左围屏的对称关系。不是形状的对称,是气韵的对称。”

“我知道。”

“还有,”赵德柱顿了顿,“你今天那朵花的位置问题,不是技术的问题,是眼光的问题。技术可以练,眼光需要积累。多看,多琢磨,慢慢地就好了。”

林远点了点头:“赵师傅,谢谢您。”

“不用谢我,”赵德柱转身走了,“你爷爷要是还在,这些东西应该他来教你。他不在了,我替他教一点。”

林远站在走廊里,看着赵德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赵德柱说得对。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是爷爷教他的。但爷爷不在了,所以老天爷派了赵德柱来教他。还有周德明、沈晚晴、顾言、方明远、陈玉芳……每一个人都在教他东西,不光是手艺,还有眼光、态度、做人的道理。

他走出博物馆,夜风又凉了。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省城的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饭馆炒菜的味道,有路边垃圾桶的味道,但他还闻到了一种别的味道——木头被刀切削之后留下的清香。这种味道沾在他手上、衣服上、头发上,跟着他走了一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几个小口子,是被刀划的,不深,但有点疼。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怎么洗都洗不净。手掌上多了几个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

这是手艺人的手。

林远笑了笑,把手揣进口袋里,往旅馆的方向走。

路过那家小饭馆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到林远,他照例招呼了一声:“小伙子,要不要吃碗面?”

“好。”林远走进去,坐下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老板照例多给他加了一个蛋。他坐在对面,点了烟,问:“床修得怎么样了?”

“围屏刻完了,明天刻最后一块。”

“快了?”老板问。

“快了。”林远吃了一口面,“修完之后还要组装,组装完了就差不多了。”

老板点了点头,吐了一口烟:“修好了之后,这床会放在哪里?”

“博物馆里,展出。”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好啊。以后我孙子去博物馆,就能看到这张床了。我可以跟他说,这床是你爸小时候睡过的那种。”

林远愣了一下:“您有孙子了?”

“有了,刚两岁。”老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林远看。照片上是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咧着嘴笑,手里抓着一个塑料锤子。

“长得像您。”林远说。

“那是,”老板把手机收起来,笑着说,“我孙子嘛。”

他站起来,掐灭烟头,开始收拾桌椅。林远吃完面,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叫住了他:“小伙子,明天还来吃面吗?”

“来。”

“好,我给你留着。”

林远走出饭馆,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板正在擦桌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板也是个手艺人。只是他修的不是床,是面。每一碗面都多给一个蛋,每一张桌子都擦得净净,每一个客人都记得住。

手艺不只是雕花和榫卯,手艺是一种态度——认真做一件事,把它做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林远加快脚步,回到了旅馆。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工作记录了一遍。刻了多少片叶子,刻了多少朵花,用了多少时间,赵德柱说的那个问题——那朵花的位置太高了——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在最后写了一行字:

“明天刻右围屏。注意气韵的对称。那朵花的位置,往下移一厘米。”

合上笔记本,关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本《家具纹样集》上。

林远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穿长衫的匠人。这一次,匠人没有在刻雕花,而是站在一块围屏前,用手指摸着上面的一朵花。那朵花的位置很高,几乎要碰到围屏的顶部边框了。

匠人摸了摸那朵花,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远,指了指那朵花,又指了指下面一厘米的位置,像是在说:应该在这里。

林远在梦里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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