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很久,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老爷……”
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气声多过话音。
我抓住他的手,不敢用力,“谁伤的你?”
他嘴唇动了动,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冲开脸上的泥,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
“太子……”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世子爷呢?明远他在哪?”
长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三个月前,太子忽然把公子关进地牢,不许任何人见,我也被赶了出来。”
他喘了几口气,眼泪流得更凶。
“公子让我藏起来,我偷溜进去,却看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俯下身去,耳朵凑到他嘴边。
长砚的手忽然攥住我的袖子,那几变了形的手指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公子咬舌了,我在门缝里看见的,他对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
我僵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长砚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拼死才看见公子的遗书,只写了一句话。”
“爹,儿子去找花无影了,东西都在花无影藏金子的槐树洞里……”
他的声音断了。
手指从我袖子上滑下去,眼睛还睁着,里面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我把他放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跪在死人堆里,浑身发抖。
三个月前,大军还在边疆,太子突然把明远关进地牢。
又严刑拷打长砚,他开口。
太子以为他死了。
可长砚没死,他撑着一口气,等到了我。
难怪那个假世子会问我花无影和槐树洞。
那是明远用命留下的暗号。
我站起来,腿发软,转身往乱葬岗跑。
雾气还没散,到处是歪歪斜斜的坟头和的土坑,枯骨半埋半露,恶臭扑面而来。
我冲进去,一张席子一张席子地翻。
我在一棵树下找到了他。
明远身上裹着一层破席子,席子被血浸透了,涸成黑褐色。
我跪下来,把席子掀开,他轻得像一把枯骨。
他的脸上全是污泥和虫蚁啃噬的痕迹,已经看不清五官了。
嘴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咬烂的舌头。
我的手摸到他的手指,指甲全部脱落了,露出血红的肉,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溃烂。
但我认得,腰间的那枚玉佩,是我亲手雕刻的,他说要带着爹的东西在身边。
现在那枚玉佩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明远……”
我叫他的名字。
眼泪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冲开那些污泥,露出下面青白的皮肤。
脏污的衣襟内侧,我摸到一块手帕。
没有字,但我知道怎么找出上面的信息。
我终于知道了全部真相。
5
手帕上写的是真相。
七年前那桩军饷案,经手的大理寺卿是明远外祖父。
贪墨百万两黄金的镇北将军韩崇自,但他不过是替罪羊。
真正的幕后之人是太子。
他为了一己私欲,指使韩崇挪用百万黄金,只为豢养私军、图谋不轨。
我儿子沈明远随太子出征后,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