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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当那座被称为“边陲镇”的聚落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竹官感受到的并非文明带来的安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自然伟力的敬畏。

正如月禾和劳伦斯所言,平原是相对温和的,但这种温和,并非源于人类的征服,而是源于平原自身那古老而包容的意志。人类在此地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被允许的“共生”。

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巍峨的塔楼。唯一的标志,是一块巨大、古朴、爬满了深绿色青苔与不知名银色苔藓的岩石界碑,沉默地矗立在聚落的前方。界碑上刻着模糊不清的文字与符号,那并非任何国家的名字,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契约或坐标,向平原宣告着此处存在一个文明的节点,仅此而已。

界碑之后,便是边陲镇。

镇子的景象与竹官想象中任何“城镇”都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普遍低矮,大多只有一层,最高的也不过是些带着低矮阁楼的屋舍,仿佛谦卑地匍匐在大地之上。建筑的材料多是取自当地的木材、石材和混合着草的泥土,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草皮或是宽大的叶片,许多屋子的墙壁上也爬满了藤蔓和地衣,使得整个镇子几乎与周围的平原景色融为一体,像是从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高的建筑在平原里是不被允许的。”劳伦斯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种早已习以为常的平静,“过高的结构会扰乱平原的‘呼吸’,被视为一种挑衅。在这里,我们学会了如何‘趴着’生存。”

队伍穿过界碑,正式踏入了边陲镇的范围。

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柔和,风中带来的不再是森林的湿冷与机,而是燥的泥土气息、炊烟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众多生命聚集而产生的活力。

镇内的道路是土路,被踩得坚实。一些镇民看到巡逻队归来,纷纷投来目光。他们的衣着朴素而实用,脸上带着常年生活在边境地带特有的风霜与警惕,但在看到劳伦斯等人,尤其是被搀扶着的竹官和奇特的月禾时,眼中更多是好奇与探究,而非直接的敌意。

就在队伍准备前往镇子中心的哨所进行汇报时,旁边一间低矮石屋的屋顶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竹官和月禾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那铺着厚厚草的屋顶边缘,一只生物正慵懒地趴在那里,沐浴着午后逐渐西斜的阳光。它拥有着一身光滑如绸缎的浅灰色皮毛,上面分布着不规则但极其漂亮的深灰色斑纹,尾巴长而优雅,末端带着一圈圈墨环。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如同最上等琥珀般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通透而灵动的光泽。

这是一只体型比地球的家猫大上一圈,充满了野性与优雅完美结合气息的猫。

此刻,这只漂亮的生物正用一只前爪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屋顶垂下的一草茎,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世事的慵懒与倦怠。它似乎注意到了下方队伍的到来,尤其是两个陌生面孔,目光在竹官和月禾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猫科动物特有的审视,但很快又失去了兴趣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色的口腔和尖尖的牙齿,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它的“摆烂”时光。

一名跟在劳伦斯身后的年轻士兵,显然认识这只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随手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风的肉,轻轻向上抛去。

“嘿,‘易碎的梦’,接住!”

肉划出一道弧线。屋顶上那被称为“易碎的梦”的猫族,耳朵尖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眼睛甚至没完全睁开,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抬爪子,精准地将肉捞住,动作迅捷得带出一道残影。它用两只前爪抱着肉,慢条斯理地啃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咕噜声,那副理所当然享受供奉的模样,活像一位被伺候惯了的大爷。

劳伦斯看着这一幕,对竹官和月禾简单解释道:“别介意,它是‘易碎的梦’,猫族的一员。平原上最常见的智慧种族之一,算是我们的…邻居。它们性子还算温和,只要不主动招惹,通常无害,甚至偶尔能帮我们预警一些小麻烦。”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对熟悉伙伴的包容。

“易碎的梦……” 竹官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充满诗意又略显奇怪的名字。她能从这只猫身上感觉到一种内敛的灵光,远比寻常动物聪慧,但那种慵懒到骨子里的气质,又冲淡了这种智慧生物可能带来的压迫感。

月禾的目光也落在“易碎的梦”身上,浅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似乎对这只兼具“消费者”与“生产者”双重身份的平原原生种族颇感兴趣。

“易碎的梦”似乎感受到了月禾的注视,啃肉的动作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完全睁开,与月禾的银色眼眸对上了一瞬。它的眼中没有寻常动物面对月禾时可能出现的恐惧或迷惑,反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些许好奇的打量。它歪了歪头,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咕噜尾音的音节,不像人类的语言,却仿佛蕴含着某种信息。

月禾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它。

几秒后,“易碎的梦”似乎觉得无趣,又或许是被阳光晒得太过舒服,它再次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爪中的肉,将周围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重新变回了那只在屋顶上慵懒摆烂的猫。

这个小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后很快消失。

劳伦斯没有过多停留,带领队伍继续前行。“我们先去哨所登记,然后给你们安排一个临时住处。至于以后…等你们伤好了,再作打算。”

竹官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在屋顶上仿佛与世无争的猫族“易碎的梦”,将这个形象和名字记在了心里。在这个奇异的、由活体环境构成的世界里,连一只看似慵懒的猫,都可能蕴含着她不了解的秘密。

所谓的哨所,也不过是一间比寻常民居稍大、结构更坚固一些的低矮石屋,门口挂着一条象征性的、刻画着简单徽记的木牌。

哨所内部光线昏暗,弥漫着皮革、金属保养油和燥草药混合的气味。一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深刻皱纹的老兵——登记官奥尔森,正伏在一张粗糙的木桌上,借助从狭小窗户透进的光线,用一鹅毛笔在一块处理过的、略显柔韧的兽皮上记录着什么。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确。

“劳伦斯骑士,任务归来?”奥尔森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嗯。带回两名迷失者,需要在‘名册’上登记。”劳伦斯示意竹官和月禾上前。

奥尔森这才抬起眼皮,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般扫过竹官和月禾。他的目光在竹官肩膀和后背那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腐蚀伤口上停留片刻,又在月禾那非人的银发银瞳上顿了顿,最后落在她们空空如也的双手和简陋的衣物上。

“名字?”他拿起鹅毛笔,蘸了蘸一种深褐色的、带着植物清香的墨水。

“竹官。”“月禾。”

奥尔森在兽皮上缓慢而工整地写下两个名字,那文字扭曲而古朴,并非竹官所知的任何一种。

“来历?”

竹官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虚弱:“我们来自…一个遥远的,靠近…山地的村落,遇到了可怕的怪物,逃难迷失了方向。”她刻意模糊了地点,因为任何具体地名都可能在此地露出马脚。

奥尔森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在边境,谁没有点不愿提及的过去?只要不是明显的间谍或带着瘟疫,通常不会被深究。

“种族?”

“人类。”竹官答道。

月禾沉默了一下,在劳伦斯和奥尔森的目光下,轻轻吐出两个字:“…人类。”

奥尔森的笔再次停顿,他深深地看了月禾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说是就是吧”,但他依旧在月禾的名字旁边,写下了一个小小的、代表人类的通用符号,只是在符号旁边,用极细的笔触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作为内部备注。

接下来是简单的体貌特征记录,以及对竹官伤情的简单描述。

最后,是关键的一步。

奥尔森从桌子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由某种暗色木材雕刻而成的浅盘,盘子内壁刻满了细密的纹路。他示意竹官和月禾将右手食指放入盘中。

劳伦斯在一旁解释,“这只是记录你们的气息,录入‘边陲名册’。这卷名册与平原有着微弱的联系,算是我们在此地合法栖身的‘凭证’之一。如果你们身上带有某些…极端污染或强烈的诅咒,名册会有所反应。”

竹官心中微紧,但神色不变。她依言将手指放入盘中。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木盘,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扫过她的身体,主要集中在她受伤的部位和…她意识深处那与孢子共生的区域。木盘上的纹路似乎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微不可见的绿光,随即熄灭。奥尔森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轮到月禾。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放入盘中。瞬间,木盘上的纹路亮起了明显的光芒,并非单一的色彩,而是如同月光般清冷的银辉与一种代表森林生机的翠绿色交织、冲突,持续了数秒才缓缓平息。

这一次,奥尔森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他看了看劳伦斯,劳伦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奥尔森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兽皮上完成了记录,只是在月禾的名字旁边,除了那个带点的人类符号,又添加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小小徽记。

“可以了。”奥尔森放下笔,将兽皮卷起,放入身后一个看似普通的木箱中。那木箱关上时,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临时居所会给你们安排在东边的空屋,食物和饮水自理,或者通过劳动换取。伤愈之前,不要离开镇子范围,不要惹麻烦。”

登记完成,过程看似简单,却暗流涌动。竹官知道,她们,尤其是月禾,已经被标记为了“需要关注”的对象。

劳伦斯将她们带到东边一排闲置的低矮石屋前,指了相邻的两间。“好好休息,尽快恢复。镇子里有医师,如果需要,可以去找他,报我的名字。”他顿了顿,“记住奥尔森的话,不要惹麻烦。”说完,他便带着士兵离开了,他还有任务需要汇报。

竹官和月禾各自选了一间屋子。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凳,以及一个简陋的壁炉,仅此而已。但比起森林中的露宿岩缝,这里已是天堂。

接下来的几天,竹官专注于养伤和熟悉环境。她利用“理学之逻辑”细致地引导孢子修复伤口,效果显著。她也开始在镇子里小心地活动,观察这里的人们如何取水、如何从特定的、被“允许”种植的地块收获作物、如何与偶尔出现的、相对温和的平原生物互动。她注意到,镇民们对高度的敬畏是发自内心的,连孩子都不会攀爬较高的树木。

月禾则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或者坐在屋外的石阶上,望着天空或远处的森林方向,沉默寡言。她似乎在与某种内在的力量沟通,或者在接收着来自远方的信息。她的存在本身,就吸引着一些目光,但因为她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动。

而易碎的梦,与她们的第一次正式“交集”,发生在一个平静的午后。

竹官正在屋外空地上,尝试更精细地控制【神经毒】腺体,目标是地上爬行的几只普通蚂蚁。她集中精神,试图将毒液的剂量控制在仅让蚂蚁麻痹,而非致死。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活,需要高度的精神集中和对自身生理的精确掌控。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屋顶传来:“啧,对着蚂蚁练习精准控?你这‘适应性’,有点意思。”

竹官心中一惊,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息,抬头望去。只见那只浅灰色的、有着漂亮斑纹的猫族——“易碎的梦”,正慵懒地趴在隔壁屋子的草皮屋顶上,琥珀色的眼眸带着一丝玩味看着她。它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别紧张,”易碎的梦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新来的‘邻居’。不过嘛…”它的目光转向刚从屋里走出来、正准备去溪边打水的月禾,“这位的气息,可就更不得了。”

月禾提着一个木桶,走向不远处流淌过镇子的小溪。她的步伐轻盈,仿佛脚不沾地。而就在她靠近溪边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溪边湿润的泥土上,生长着一些常见的、喜湿的草本植物。当月禾走过时,那些植物的叶片,并非被风吹动,而是自发地、极其轻微地向两侧偏转,仿佛在无声地为她让路。这种偏转极其细微,若非像易碎的梦这样感知敏锐的种族,或者像竹官这样拥有“理学之逻辑”权柄、习惯于观察万物运行规律的人,本无从察觉。

这并非森林那种充满侵略性的生命力量,而是一种…仿佛源于生命本源的、自然而然的敬畏与避让。

易碎的梦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慵懒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好奇与探究。“自发避让?这可是…只有在面对某些极其古老、或者与生命底层规则共鸣极高的存在时,才会出现的现象。平原上的植物,竟然会对一个带着森林气息的个体表示出这种…‘礼遇’?”

它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竹官身边,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月禾。“喂,新来的,你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她身上的‘矛盾’,可比你这单纯得多的‘高适应性’有趣多了。”

竹官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只是同伴,在森林里互相扶持活下来而已。她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互相扶持?”易碎的梦嗤笑一声,尾巴尖轻轻摆动,“得了吧,她身上那点森林的‘味道’,瞒得过那些糙汉子,可瞒不过我。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被什么东西‘标记’过的冰冷感觉。再加上这能让平原植物自发避让的特质…啧啧,你们俩的组合,简直就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和一坨万年寒冰,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就在这时,月禾打水回来。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易碎的梦和竹官的交谈,只是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屋子。在她再次经过那片草地时,植物的叶片又一次发生了那微妙的偏转。

易碎的梦紧紧盯着这一幕,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机缘巧合?不,这简直是命运把最有意思的拼图直接拍到我脸上了!”它绕着竹官走了一圈,用鼻子轻轻嗅了嗅,“而你,伤痕恢复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体内似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力在交织…一种属于你自身,另一种…带着点‘孢子’的清新感?真奇怪。”

它重新跳上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竹官,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虽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但是我还是要重新说一遍,我叫‘易碎的梦’,如你所见,是只猫族。我对你们没有恶意,相反,我觉得跟着你们,肯定能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比我天天在屋顶晒太阳、逗弄那些傻大兵有意思多了。”

“所以,”它甩了甩尾巴,宣布道,“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向导、顾问,以及…嗯,监督者了。免得你们两个‘异常体’在这边陲之地惹出什么大乱子,连累我晒太阳的好地方。”

竹官看着这只自说自话就决定加入的猫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易碎的梦表现出来的敏锐感知和对世界规则的理解,远超她的预期。有这样一个“地头蛇”加入,无疑对她们了解这个世界、融入人类国度大有裨益。但同样的,它的存在也意味着她们身上的特殊性,将更难隐藏。

“我们需要付出什么?”竹官冷静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一只看起来很聪明的猫。

易碎的梦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付出?让我看戏看得开心就行。当然,如果路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记得孝敬本大爷。毕竟,我这么‘易碎’,需要好好保养。”它舔了舔爪子,一副“我加入是给你们面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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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碎的梦是一岁的猫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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