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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黄喉咙里那声汪已经滚到嗓子眼,前腿绷紧,后腿蓄力,下一秒就要汪出来。

林尽取下口罩,将毕生所学浓缩,做出他能想象的最狰狞表情,眉眼压成两条阴鸷的线,嘴角扯出不对称的弧度,舌尖抵住虎牙,表情有种消化不良的美。

大黄的叫声卡在喉咙里,只露出两只发抖的耳朵。它默默把嘴闭上了。耳朵往后压平,尾巴从半竖变成垂着,不断往后缩,直到缩回窝里。

二十分钟后,板车停在一处废弃矿洞入口。铁栅栏是新换的,挂着锈迹斑斑的锁,老马绕到栅栏右侧,那里有个被灌木遮蔽的豁口,够一个瘦削的人侧身挤进去。

板车进不去,他把一袋袋假人卸下来,扛在肩上,消失在豁口里。

林尽等了半分钟,从暗处走出来。

豁口内侧是个天然山洞改造过的空间。老马的背影蹲在中央,手电筒立在旁边地上,光束朝上,把他的影子投成斜长的巨物。他正打开一只黑塑料袋。

第一具假人露出来,老马把它扶正,端详了几秒,用袖子擦去它脸上的灰尘,抽走了假人的头。

打开第二只袋子,这一次他取出一截硅胶手臂,切口平滑,是林尽亲手切下来的那批,老马把手臂放在头旁边,调整位置,直到他觉得满意。

老马从每个袋子里都取出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只手,有时候是一截小腿,有时候是整个假人的躯。

他把假人的躯扶正,退后,歪头,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点笑,只牵动眉毛。二十多年了,他又有了新的东西可以摆在这里。

老马在挑自己喜欢的部分留下来,藏进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手电筒的光扫过洞壁深处,林尽发现墙角堆着几块已经泛黄的骨头。不规则形状,大的如手臂,小的如指节,全散落在碎石上。

再往旁边看,是只搪瓷缸子,和杂货铺柜台上的那只是一对。另一侧架子上摆着几枚锈蚀的矿工铭牌,号码已经看不清。还有双磨破边角的布鞋,鞋底粘着涸的陈年泥浆。

这些东西被排列得像藏品,每一样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擦的净净。

证据确凿,墙那堆东西随便捡一件出来,送去做DNA比对,足够让老马在里面过完余生,问题是这些东西怎么到警察手里的。

老马把最后一袋假人重新扎紧,扛上肩,板车的轱辘吱呀吱呀响起来,这次他走了正经的下山路。

林尽没再跟,大黄从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是那个人影,立刻缩回去,把鼻子埋进尾巴里装睡。

林尽摸回住处,脱掉帽衫放回行李箱,叠好的口罩塞回抽屉。

报警没法解释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跟踪老头钻山洞。不报警等拍完戏,收拾东西回学校,墙角的骨头继续无人问津。

除非那些东西能被很多人同时看见,被理所当然地报给警方,而不是一个形迹可疑的年轻演员深夜尾随的成果。

第二天出工,徐山正跟摄影师对着一块监视器讨论,“外景的矿洞太假,辛苦搭出来的景浪费了。”

摄影师附合:“摄影棚搭的景和真实世界里面的矿洞肯定有区别,这没办法。”

林尽昨晚愁了一整夜,怎么把那洞里的东西亮到光底下,又不让人起疑。愁到天亮也没愁出个头绪,结果摄影师一句话,把梯子直接递到他脚边。瞌睡有人送枕头,说的就是这种时候。

“可以拍山上废弃的洞,当年那案子,涉案的矿井不止一处。真事改编,观众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多去找几个矿洞,说不定就能拍出想要的效果。”

徐山和副导演均认可这个提议,剧组浩浩荡荡散成一条长线往山上爬。

林尽缀在中段。山上的洞比他想象的还多,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洞口长满青苔,有的洞口堆着近年倾倒的生活垃圾。

徐山逐渐焦躁,山上跑了半天的功夫还没有找到合他心意的外景。

越来越接近真实的废弃洞口,林尽往坡上走了几步,佯装观察地形,余光探向远处那道被灌木掩盖的豁口。太阳升到头顶,光线直射,把铁栅栏那面照成刺目的白。

“那个是不是也像洞口?”

徐山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走,去看看。”

剧组有专门负责清障的场务,三下两下把拦路的灌木掰开。摄影师弯腰钻进去,几秒后探出头来,声音压着兴奋:“徐导,这洞黑咕隆咚的,很深,能拍。”

徐山弯腰钻进豁口,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扫过洞壁。

手电筒的光正好扫过木板边缘,照亮底下压着的那几块白色的物件。

“那是骨头吗?”助理往前几步仔细瞧。

“你别吓人啊。”徐山声音发虚。

光束在洞壁上胡乱地撞了几下,最后落在地上。

“快报警。所有人出去,别碰任何东西。”

剧组乱成一锅粥,林尽跟着人群往山下撤。

消息比人跑得快,等第一拨人踏进村口,半村的人已经聚在祠堂门口了。

徐山被人群围住。他声音嘶哑:“别乱传,等警方检查了再说。”

周围的脸一张接一张凑过来,每个人都在问,每个人都不肯走。

“你们先别急,警察马上来。”

“警察来不来,那是他们的事。”说话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婶子,围裙上还沾着中午择菜的泥,她把手里没摘完的葱往地上一撂,眼圈红了。

“我弟弟当年就是在那矿上丢的,找了二十年,连骨头都没找着,你们今天在山上发现东西了,我得知道是不是他。”

“我有个外地的朋友,曾经到附近揽过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远房亲戚曾经说过下矿,这些年渺无音讯。”

声音从各个角落冒出来,一个接一个。

晚些时候来了三个警察,领头的是个中年人,姓江,本地口音,一进村就让徐山带路去现场。

“除了骨头,还有别的吗?”

“还有我们剧组的道具假人,雇村民搬运下山的。老马主动说用板车帮忙运,我们都以为是运到货车上拉走,老马是村口杂货铺的马遥。”助理情绪平复后不断提供信息,道具经她之手,她最清楚。

江警官把笔收起来了。他转身对身后两个年轻民警说了句什么,那两个民警脸色变了,几乎是跑着往村口去的。

五分钟后,跑在最前面的民警回来了,他站在祠堂门槛上气喘吁吁,“人不在。铺子门开着,茶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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