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飞了小半天,糖糖的屁股坐麻了。
她趴在龙背上,两条小短腿耷拉下来,下巴搁在龙脑袋上,有气无力地嘟囔:“大龙,找个地方歇会儿呗,糖糖屁股疼。”
金龙低头往下瞅了瞅,找了个山清水秀的河边,稳稳当当落下去。
糖糖从龙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坐太久,麻了。她扶着龙腿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蹦跶着跑到河边洗手。
沈映月抱着沈小鱼下来,腿也软。不是坐麻的,是吓的。五爪金龙飞起来那速度,比她御剑快十倍,风从耳边刮过去跟刀子似的,她全程抱着女儿闭着眼,愣是一声没敢吭。
“沈姐姐,你脸好白,”糖糖回头看她,“是不是晕车?”
“晕……晕龙。”沈映月扶着树,腿还在抖。
“那下次让大龙飞慢点。”糖糖拍了拍金龙的爪子,“大龙你听到没?飞慢点,沈姐姐害怕。”
金龙翻了个白眼。
它已经飞得很慢了。要是全速飞,这俩早被甩下去了。
糖糖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毯子铺在草地上,又掏出一堆零食——糖葫芦、灵果、蜜饯、小饼,还有一壶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灵泉水,整整齐齐摆了一地。
“沈姐姐,小鱼姐姐,来吃午饭!”
沈映月看着地上那堆零食,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包都值几十块灵石。那壶灵泉水,灵气浓得能看到水面上飘着白雾,起码是上品灵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储物袋里那几块粮和半壶凉白开,默默收了起来。
算了,别拿出来丢人了。
“糖糖,”沈映月忍不住问,“你书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知道呀,”糖糖歪着头想了想,“反正从来没空过。我塞了好多好多东西进去,它都能装下。”
沈映月深吸一口气。
乾坤袋她见过,储物戒指她也有。但一个三岁娃子背的书包,储物空间比她的全部家当还大——不对,比整个金丹期修士的全部家当加起来还大。
这就不太合理了。
“糖糖,”沈映月指了指她身上的小马甲,“你这一身……都是你爹给的?”
“对呀!”糖糖低头拍了拍小马甲,“爹说都是普通衣服,穿着舒服就行。”
沈映月盯着那小马甲看了半天。
普通?
普通的马甲能扛住五爪金龙的龙威?
刚才金龙降落的时候,龙威铺开,方圆百里的妖兽全趴了。沈映月自己都差点跪了。这娃子站在龙脑袋上,风吹得小揪揪乱晃,愣是面不改色,身上的衣服连个褶子都没起。
这叫普通?
她又看了看糖糖的腰带、手套、护腕、灯笼裤、袜子、小靴子,还有那个糖葫芦造型的小书包。
每一件看起来都朴实无华,跟普通人家孩子的穿戴没两样。
但沈映月修炼了五十年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能让她这个金丹期修士死得不明不白。
“糖糖,”沈映月小心翼翼地问,“你爹……是做什么的?”
“我爹啊,”糖糖咬着糖葫芦想了想,“他每天都在山洞里坐着,说是闭关,其实我觉得就是在睡觉。”
“那他……厉害吗?”
“厉害呀!”糖糖一脸认真,“大龙都怕他。”
正在舔爪子的金龙动作一顿,幽怨地看了糖糖一眼。
能不能别揭短?
沈映月看了看金龙——五爪金龙,真龙血脉,大乘期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它怕糖糖的爹。
那糖糖的爹得是什么修为?
大乘期?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糖糖,”沈映月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去帝都找妈妈,你妈妈在帝都做什么?”
“不知道,”糖糖摇摇头,“爹没说过。他只说妈妈很厉害,在帝都,让我别去找她。”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我想妈妈呀!”糖糖理直气壮地说,“爹不想去,那我就自己去!”
沈映月看着这张天真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
三岁半的娃子,一个人骑着龙跑了几千里路去找妈妈。
这份胆量,这份执着,别说三岁娃子了,好多成年修士都没有。
“你放心,”沈映月摸了摸她的头,“姐姐陪你一起去。”
“好!”糖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沈小鱼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啃着糖葫芦,时不时偷偷看糖糖一眼。
这个妹妹好厉害。
有龙,有好多好吃的,还敢一个人出门。
她好羡慕。
“小鱼姐姐,”糖糖突然凑过来,“你怎么不吃呀?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口味?我还有草莓味的、葡萄味的、蜜桃味的——”
“不是不是,”沈小鱼连忙摇头,“很好吃。”
“那你笑一个嘛,”糖糖歪着头看她,“你一直不笑,我害怕。”
沈小鱼愣了一下。
她一直在害怕。
从娘带着她逃命开始,她就一直在害怕。怕被坏人追上,怕娘受伤,怕自己拖累娘。
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扎着小揪揪、满嘴糖渣子的妹妹,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谢谢你,糖糖。”
“不客气!”糖糖又塞给她一颗糖葫芦,“多吃糖,心情好!”
沈映月看着两个小姑娘,眼眶有点热。
这些天带着女儿逃亡,她已经很久没看到小鱼笑了。
她扭头看向河边正在喝水的金龙,又看了看满地吃不完的零食,再看了看自己储物袋里那几块可怜的粮。
沈映月突然觉得,也许去帝都的路,没那么难走了。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金龙继续上路。
糖糖骑在龙脑袋上,抓着龙角当方向盘,两条小短腿晃荡着,嘴里又唱起了那首不知道谁教的歌。
“找妈妈~找妈妈~糖糖要找妈妈~”
沈映月坐在她身后,抱着沈小鱼,听着这稚嫩的歌声,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突然,金龙一个急停,差点把三个人甩下去。
“大龙!嘛呀!”糖糖揪着龙角稳住自己。
金龙低吼一声,目光警惕地盯着前方。
远处天边,有一片黑压压的云,正在朝这边快速移动。
不是乌云。
是鸟。
一大群黑色的巨鸟,铺天盖地,少说有几百只。
沈映月的脸色变了。
“黑羽雕,”她的声音发紧,“四阶妖兽,群居,凶猛得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糖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头顶的运势观测开始报警——那些黑羽雕头顶全是红色霉运,但霉运不是冲着她们来的。
是那些鸟本身在倒霉。
“它们好像在逃命,”糖糖歪着头说,“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它们。”
话音刚落,黑羽雕群后面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
吼——!
一只通体漆黑的巨虎从云层中冲出来,身形比铁背苍熊还大一圈,背上长着两对翅膀,浑身缠绕着黑色的火焰。
沈映月的脸白了。
“五阶妖兽,暗翼魔虎。”
她扭头看糖糖,想让她赶紧跑。
结果这娃子正趴在龙脑袋上,两眼放光。
“大龙!你看那只大猫咪!好大!好黑!好帅!”
沈映月:“……”
金龙:“…………”
暗翼魔虎追着黑羽雕群,越来越近。它显然没把下面那条金龙当回事——五爪金龙确实厉害,但它暗翼魔虎也不是吃素的。
它张开嘴,一团黑色火焰喷出来,烧掉了十几只黑羽雕。
糖糖在下面看得直拍手。
“大龙,那只大猫咪好厉害!你能不能打过它?”
金龙不屑地喷了个鼻息。
打不过?它五爪金龙会打不过一只带翅膀的猫?
“那你去跟它打一架呗!”
金龙翻了个白眼。
不去。多累啊。
“你要是打赢了,我给你加三份口粮。”
金龙的耳朵竖起来了。
“五份。”
金龙站起来,抖了抖鳞片,仰天长啸。
龙吟声震得山崩地裂,方圆百里的妖兽全趴了。正在追黑羽雕的暗翼魔虎浑身一僵,猛地扭头,这才发现下面有条五爪金龙正盯着它。
而且那条龙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一块会飞的肉。
暗翼魔虎犹豫了一秒。
然后扭头就跑。
跑得比黑羽雕还快。
开玩笑,五爪金龙是真龙血脉,它暗翼魔虎再厉害也就是只大猫。猫能打得过龙?
金龙追了两步就不追了——懒得追,反正糖糖也没让追。
它落回糖糖身边,昂着脑袋,一脸“看到了吧老子多厉害”的表情。
糖糖从书包里掏出一大袋神兽口粮。
“大龙好厉害!给!五份!”
金龙一头扎进袋子里,吃得尾巴尖都翘起来了。
沈映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一头五阶妖兽,暗翼魔虎,被一条龙瞪了一眼就跑了。
而那条龙,被一个三岁娃子用一袋口粮打发了。
她看了看天边消失的暗翼魔虎,又看了看地上埋头饭的五爪金龙,又看了看正在往自己嘴里塞糖葫芦的糖糖。
沈映月突然觉得,自己这五十年的修仙生涯,可能真的修了个寂寞。
傍晚,金龙找了一座山头落脚。
糖糖照例掏出帐篷、毯子、灯笼,摆了一地。
沈映月已经不想再震惊了。
她坐在毯子上,看着西边的晚霞,突然想起一件事。
“糖糖,你出来这么多天了,你爹不担心吗?”
“担心呀,”糖糖咬着糖葫芦说,“但是他懒得出来找我。”
“……那他什么时候出来?”
糖糖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传讯玉符看了一眼。
“我给他发了消息,他没回。可能还在睡觉吧。”
沈映月沉默了好一会儿。
“糖糖,你爹知道你去找妈妈吗?”
“知道呀!我给他留纸条了!”
“那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睡着了。”
“…………”
沈映月决定不再问了。
这个叫林北玄的男人,要么是个绝世高手,要么是个绝世奇葩。
或者两者兼有。
夜深了,糖糖和沈小鱼在帐篷里睡着了。
沈映月坐在帐篷外面守夜,金龙趴在旁边,半睁着眼。
月光洒在山头上,远处有狼嚎声传来。
沈映月看着天上那轮圆月,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想过仗剑走天涯,当个潇洒的散修。
结果现在,她正坐在荒山野岭里,旁边趴着一条龙,帐篷里睡着两个娃。
其中一个娃,是她自己的。
另一个娃,是整个修仙界都惹不起的小祖宗。
沈映月叹了口气,往篝火里添了柴。
子虽然难,但总比前几天被人追强。
至少现在,她有龙当保镖。
虽然是借的光。
她扭头看了一眼帐篷,糖糖在里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妈妈……糖糖来了……”
沈映月的嘴角翘起来。
这小丫头,还挺让人心疼的。
篝火噼啪作响,月亮慢慢爬到天顶。
山谷里安安静静的,金龙打着轻鼾,帐篷里偶尔传来翻身的动静。
一切都很好。
直到——
远处天边,一道银光划过。
沈映月猛地抬头。
那道银光朝着她们的方向来了,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一个白衣如雪的女人,脚踏银光,从天而降。
月光下,那张脸冷得像冰山,美得不像话。
沈映月认出了她。
整个修仙界,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苍澜女帝。
苏倾月。
统御三界的至高存在。
沈映月的脑子嗡了一声。
女帝怎么会在这儿?
银光落在山头上,苏倾月的目光越过沈映月,直直地落在帐篷上。
“里面是谁?”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沈映月的嗓子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龙睁开眼睛,看了苏倾月一眼,又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它认识这个女人。
它怕她。
比怕糖糖的爹还怕。
苏倾月朝帐篷走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沈映月的心尖上。
她掀开帐篷的帘子。
月光照进去,照亮了里面那张熟睡的小脸。
扎着两个小揪揪,嘴角还沾着糖渍,怀里抱着半颗没吃完的糖葫芦。
苏倾月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这张脸,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冰山一样的脸,裂开了一道缝。
沈映月看见——
女帝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