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将深蓝塔的银色外壳冲刷得冰冷光亮，如同一柄入湿夜色的巨刃。塔身大部分区域的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安全照明和顶部几层永不休息的研究区域，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螺旋状的轮廓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格外森然。
距离塔基不远处的隐蔽排水口，厚重的格栅被无声移开一道缝隙。林未晞和陆琛如同两道融于夜色的影子，迅速潜入。内部是宽阔但低矮的公用管线层，空气中弥漫着湿的混凝土、臭氧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巨大的管道纵横交错，发出低沉的流水或气流声。
按照“幽灵”侦察的路线和苏芮提供的图纸，他们避开主监控区，在管道与墙壁的夹缝间快速穿行。陆琛打头，每一步都精确而安静，不时用手持扫描仪确认前方传感器状态。林未晞紧随其后，努力压下因环境幽闭和紧张而加剧的头痛，将注意力集中在陆琛的背影和脑内那些破碎的路径记忆上。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B3非核心区与“回廊”实验室主结构交界处的一道气密门前。这是计划中的第一道关卡。
门边的识别面板需要生物特征：掌纹加视网膜。
陆琛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外形像老式的拍立得相机。这是苏芮提供的“伪装维护信号”发射器。他将设备对准识别面板，按下按钮。设备发出一阵极轻微的高频嗡鸣，面板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从待机的黄色转为授权的绿色，并跳出一行小字：【临时维护通道开启，限时90秒。】
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白色走廊，灯光柔和但明亮，地面光可鉴人。走廊两侧是紧闭的实验室门，尽头则是一扇更为厚重、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那是通往“回廊”核心区的第一道闸门。
“监控盲区，十秒。”陆琛低声道，同时将一个黑色的、烟盒大小的装置吸附在走廊侧壁的消防喷淋头上。装置启动，发出肉眼不可见的特定频谱扰波。
“走！”
两人快速穿过走廊。林未晞能感觉到头顶和墙壁上那些隐藏的摄像头镜头，在扰波下暂时失去了焦点。十秒时间很短，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特殊材质的墙壁和地板吸收，只留下细微的摩擦声。
抵达尽头金属门前，陆琛迅速检查了门锁——需要门禁卡和动态密码。他再次使用苏芮的门禁卡复制器，结合一个实时破解密码生成器（基于顾怀远的部分已知习惯），紧张作。
时间一秒秒过去。身后扰器的十秒时限即将结束。
“咔。”
门锁解除的声音如同天籁。两人闪身而入，陆琛反手轻轻带上门。几乎在门合拢的同时，外面走廊隐约传来监控系统重新校准完成的轻微滴答声。
门内是另一番景象。空间陡然变得开阔，但仍显陈旧。这里似乎是“回廊”早期建设时的物料中转和临时仓储区，堆放着一些覆满灰尘的旧设备箱和淘汰的仪器。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照明。空气中灰尘味更重。
“这边。”林未晞指向左侧，那里有一个几乎被旧箱子完全挡住的、低矮的金属门，门上用褪色的油漆写着“物料通道-废弃”。“‘幽灵’探过的路。后面就是那条旧管道。”
陆琛和她一起合力移开几个箱子，露出生锈的门把手。门没锁，一拉就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后是向下的、几乎垂直的铁梯，黑暗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空气带着铁锈味向上涌。
“我先下。”陆琛固定好绳索，率先攀下。林未晞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满了冷凝水珠和锈迹。他们必须非常小心地移动，避免触碰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陆琛每隔一段就用微型手电快速扫描前方和周围，确认没有隐藏的传感器或陷阱。
管道蜿蜒向下，坡度时缓时急。寂静和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林未晞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压抑的呼吸，还有陆琛在前方衣物摩擦管壁的细微声响。头痛像背景噪音持续着，但更让她不安的是，随着深入，一种莫名的、混杂着熟悉与恐惧的感觉开始从心底升起。
她似乎能“感觉”到方向，某些转弯处，她会下意识地低声提示：“左”、“小心脚下凸起”、“前面三米有岔路，走右边更矮的那条”。这些指引并非来自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肌肉和方向感的残留记忆。仿佛这具身体曾经在这样的黑暗中穿行过。
《黑暗，急促的呼吸，手心全是汗，身后有光在追……必须找到出口，找到姐姐……》 破碎的画面伴随着剧烈的心悸感骤然袭来。林未晞脚下一滑，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管壁上，闷哼一声。
“怎么了？”陆琛立刻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惕。
“……没事。”林未晞咬牙稳住身体，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但更让她难受的是脑内翻涌的、带着恐慌的记忆碎片。“绊了一下。继续。”
陆琛没有立刻移动，黑暗中，他似乎在判断。“跟紧。不舒服就说。”
他们继续前进。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处稍宽敞的“节点”，似乎是几条管道的交汇处，顶部有一个生锈的网格盖板。陆琛用手电向上照去，网格上方隐约透下极其微弱的光线，还有隐约的、规律的低频机器嗡鸣。
“到了。”陆琛示意林未晞靠近，“上面就是核心区外围的天花板夹层。‘幽灵’侦察的出口就在这附近。我先上去看看。”
他卸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带吸盘的微型窥镜，小心地穿过网格缝隙探上去。窥镜连接的屏幕上，显示出夹层内部的画面：布满灰尘和各种线缆管道，远处有微弱的光线从通风栅格透下，正是“幽灵”曾经俯瞰“回廊”走廊的位置。
确认安全后，陆琛用工具无声地撬开网格盖板，两人依次爬了上去。
夹层空间比管道舒适一些，至少可以直起身。他们沿着线缆管道，向透光的方向小心移动。很快，他们来到了那个通风栅格前。
透过栅格向下望去，心脏几乎漏跳一拍。
下方正是“回廊”实验室的核心环形走廊。与“幽灵”拍摄的寂静画面不同，此刻走廊里有穿着白色无菌服的研究员在走动，低声交谈。记忆舱大部分关闭着，但少数几个舱门敞开，内部泛着淡蓝色的光。中央那巨大的全息投影仪没有开启，但基座周围环绕着一圈幽蓝的指示灯。
他们甚至能看到不远处那扇通往核心保险库的厚重合金门，门前的神经波动感应区散发着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微光。
距离目标如此之近，但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森严戒备。
“等待换班。”陆琛贴在栅格边，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苏芮提供的轮值表显示，凌晨三点有十五分钟的交接真空期，巡逻密度会降低。那时我们下去。”
林未晞点点头，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将呼吸调整到最轻缓。她背靠着冰冷的管道，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过快的心率，也试图压制那些因接近“现场”而更加活跃的记忆碎片。
时间在寂静和紧张中缓慢爬行。下方研究员的脚步声、仪器提示音、模糊的对话声，都清晰可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就在林未晞觉得几乎要窒息时，下方传来了轻微的广播提示音，以及人员走动、交接的声响。陆琛对她做了个手势。
三点整。
下方走廊里的人影迅速减少，大部分研究员离开，只剩下两个似乎在做最后检查的身影，也很快走向了远处的出口。环形走廊暂时空了下来。
“就是现在。”陆琛再次使用苏芮的程序脚本，通过一个微型发射器，向下方某个监控节点注入了“环境噪音”。同时，他快速撬开了通风栅格。
“下！”
绳索垂下。陆琛率先滑下，落地无声，迅速警戒四周。林未晞紧随其后，脚踩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时，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环形走廊的白色灯光冰冷地笼罩着他们，两侧的记忆舱如同沉默的棺椁。
按照计划，他们快速移动到中央全息投影仪附近，这里相对隐蔽，且靠近通往保险库的岔路。
陆琛拿出一个更复杂的解码器，开始尝试破解保险库门前最后一道锁——神经波动动态锁的备用密码面板。这是风险最高的环节。
林未晞则站在他侧后方，紧盯着走廊两端可能出现的动静，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的大脑在高度紧张下，反而进入一种奇异的空白，只有感官被放大到极致。
陆琛的手指在解码器上快速作，屏幕上的密码生成算法不断运行、尝试匹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舞蹈。
突然，林未晞的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急促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苏芮压得极低、几乎失真的声音，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冷静：
“……比预计快……他的车……刚进地库！内部紧急会议提前结束……你们最多……只有五分钟！重复，最多五分钟！”
林未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琛。陆琛显然也收到了讯息，他额头青筋微跳，手指动作更快，几乎在解码器上划出残影。屏幕上的密码尝试速度飙升。
下方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以及远处安全门开启的提示音。
顾怀远，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