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九寨沟。
李峰从成都坐了十个小时的大巴，又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才到了九寨沟。十月的九寨沟，正是最美的季节。山上的树叶红了，黄了，橙了，层层叠叠的，像打翻了调色盘。水是碧蓝的，清澈见底，倒映着雪山和彩林。但他没有心思看风景。
他是来探班的。《神雕侠侣》在这里拍外景，已经拍了半个月。茜茜演小龙女，每天吊着威亚在山水间飞来飞去。他从新闻上看到，说她在九寨沟拍戏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缝了三针。新闻里只有一句话，但他看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在剧组住的酒店大堂等了半个小时。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小声说：“刘老师在拍戏，我帮您打电话上去。”他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等。大堂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剧组的人，有人认出他，多看了两眼，但没有上来搭话。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高跟鞋的声音，是运动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快，很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过身。
她站在大堂的那头，穿着一身白色的古装，头发还是小龙女的样子，披在肩上，用一银色的发簪别着。她的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
“你怎么来了？”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来看看你。”
“你不是在忙《疯狂的石头》后期吗？”
“后期可以放一放。你比较重要。”
她低下头，耳朵红了。“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缝了三针叫没事？”
“真的没事。不疼了。”
“骗人。”他看着她，“你的脸色很差。”
“那是化妆化的。小龙女就是苍白的。”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我带你去见张导。”
张纪中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看到李峰来了，站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导，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忙《疯狂的石头》吗？”
“来看看茜茜。张导，听说她受伤了？”
张纪中的笑容收了一下。“磕了一下，不严重。医务组处理过了。”他顿了顿，“你放心，我不会让演员出事。”
李峰点了点头。“张导，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看看剧本。小龙女的戏份，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张纪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懂”的意味。“行。剧本在房间里，你拿去改。只要不过分，我都听你的。”
“谢谢张导。”
当天晚上，李峰在酒店的房间里看完了《神雕侠侣》的剧本。大部分都很好，金庸的原著摆在那里，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他还是找到了几个地方——不是剧本的问题，是戏的问题。小龙女和杨过的感情线，有一些肢体接触的戏份。放在原著里没问题，放在电视剧里也没问题。但他不想让茜茜拍。
他拿起笔，开始改。
第一处：小龙女和杨过在古墓里练功的那场戏。剧本里写的是“小龙女按住杨过的背，运功疗伤”。他改成“小龙女坐在杨过对面，隔空运功”。
第二处：小龙女和杨过在花丛中练剑。剧本里写的是“两人相视一笑，杨过握住小龙女的手”。他改成“两人相视一笑，剑尖相对”。
第三处：小龙女和杨过分别的那场戏。剧本里写的是“杨过抱住小龙女，小龙女靠在他肩上”。他改成“杨过站在门口，小龙女站在窗前，隔着整个房间，看着对方”。
第四处：绝情谷重逢。剧本里写的是“杨过冲过去，紧紧抱住小龙女”。他改成“杨过站在谷底，背对着镜头。小龙女从山洞里走出来，看到他的背影，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流了下来。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过儿，你的头发白了。’杨过转过身，看着她。两人对视，没有说话”。
他改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感情还在，但距离有了。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李峰把改好的剧本拿给张纪中。张纪中坐在椅子上，翻了几页，抬起头。
“你把亲密戏都删了？”
“不是删，是改。感情不是靠肢体表达的。靠眼神，靠距离，靠欲言又止。小龙女和杨过的感情，本来就是克制的。杨过等了她十六年，不是因为抱过她，是因为心里有她。观众记住的，不是他们有没有牵手，是他们在绝情谷底重逢时，说的那句‘过儿，你的头发白了’。”
张纪中沉默了很久。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你这个小鬼，说得对。行，就按你的改。”
下午，茜茜拍了一场改过之后的戏——绝情谷重逢。
李峰坐在监视器后面。镜头里，杨过站在谷底，背对着镜头。他的头发白了，肩膀塌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茜茜从山洞里走出来，看到他的背影，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流了下来。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过儿，你的头发白了。”
杨过转过身，看着她。十六年了。她还是当年的样子，白衣如雪，青丝如墨。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姑姑。”
两个人对视，没有说话。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她的衣袂飘起来，他的白发飘起来。他们没有拥抱，没有牵手，甚至没有走近。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爱了十六年。
“卡！”张纪中喊了一声，“过了！太好了！”
茜茜从镜头前跑过来，眼眶还是红的。“怎么样？”
李峰看着她。“很好。你就是小龙女。”
她笑了。“是你改得好。”
晚上，收工之后，茜茜换了自己的衣服，坐在酒店的花园里。九寨沟的夜很冷，她裹着一件军大衣，缩在椅子上。李峰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
“让我看看。”
“不用——”
他已经蹲下来了。他掀起她的裤腿，膝盖上包着纱布，纱布上有一点点渗血。他看了很久。
“真的不疼了。”她小声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裤腿放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生气了？”她问。
“没有。”
“骗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心疼。”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靠在他肩上。“李峰。”
“嗯？”
“谢谢你来看我。”
“不用谢。应该的。”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这么快？”
“《疯狂的石头》后期不能放太久。宁浩一个人在剪，我得回去盯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好。”
第二天一早，李峰准备走了。茜茜送他到酒店门口，还穿着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没有化妆。
“到了北京给我发短信。”
“好。”
“别熬夜。”
“好。”
“记得吃饭。”
“好。”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你说的都对。”
她低下头，耳朵红了。“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她还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他笑了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北京之后，李峰继续盯《疯狂的石头》的后期。宁浩在剪辑室里泡了半个月，每天工作到凌晨。李峰有时候陪他，有时候不陪。但他每天都会给茜茜发短信。
“今天拍了什么？”
“绝情谷。吊了一天的威亚。”
“累不累？”
“累。但风景很好看。”
“注意安全。”
“好。”
他们的对话很短，但每天都有。他知道她很好，她知道他在想她。这就够了。
十月底，李峰接到茜茜的电话。她的声音很兴奋。
“李峰！张导说，我的小龙女是他见过的最好的！”
“他当然会这么说。你本来就是。”
“你又来了。”她笑了，但他听得出她很开心。
“什么时候青？”
“下个月。还有两周的戏。”
“那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好。”
11月中旬，茜茜青了。李峰在首都机场接她。她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大厅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她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但眼睛还是很亮。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
“我没有。”
“有。”她认真地说，“你的脸都尖了。”
他笑了。“走吧，回家。”
“好。”
他们走出机场，坐上车。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李峰。”
“嗯？”
“我想吃饺子。学校旁边那家。”
“好。我带你去。”
“现在就去。”
“好。现在就去。”
饺子店里，茜茜吃了两盘饺子。她吃得很香，嘴巴上沾着醋，笑得像个孩子。
“好吃吗？”他问。
“好吃。在九寨沟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这个味道。”
“九寨沟没有饺子？”
“有。但不是这个味道。只有这家店的饺子，是这个味道。”
他看着她，心里很暖。
“李峰。”
“嗯？”
“《疯狂的石头》什么时候上映？”
“明年。春节档。”
“那我赶得上首映吗？”
“赶得上。首映礼，你来。”
“当然要来。”她笑了，“我要看宁浩的片子。”
“也看我的。我是监制。”
“对。你是监制。”
11月底，李峰收到了张纪中寄来的《神雕侠侣》粗剪版。他在工作室里看了一遍。茜茜的小龙女，比他想象的还好。不是冷，是清。不是无情，是深情但不善表达。她站在那里，白衣如雪，青丝如墨，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粗剪版我看完了。你演得很好。”
她秒回：“真的？”
“真的。你就是小龙女。”
她发了一个笑脸。“那是你改得好。”
“不是改得好。是你演得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李峰。”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帮我改剧本。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看着屏幕，心里很暖。“不用谢。应该的。”
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静。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坐在工作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