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北京,冷得像一把钝刀子——不是那种一刀致命的锋利,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割进骨头里的冷。李峰从北京站出来的那一刻,冷风就顺着领口灌进去,像有人往脖子里倒了一杯冰水。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但还是挡不住那种无处不在的寒意。
但茜茜的手很暖。
她拉着他的手,穿过北京站广场上拥挤的人群,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她的手不大,手指细长,掌心燥温热,握起来像握着一只刚出炉的小面包。李峰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不是因为走不快,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只手上。
上一世,他握过这只手无数次。在电影院的黑夜里,在散步的林荫道上,在产房门口的长椅上,在她睡着后的病床边。每一次,这只手都是温暖的、有力的、让人安心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他这一世第一次握她的手。
“你冷吗?”她回过头来看他,鼻尖被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飘散。
“还好。”他说。其实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但他不想让她担心。
“骗人。”她笑了,“你的手都是冰的。”
她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李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手心一直流到心脏,再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六十块的棉袄挡不住的冷,她一只手就挡住了。
他们坐地铁到了朝阳门,从A口出来,沿着一条窄窄的街道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门脸很旧,但里面很暖和,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
“这家店的饺子特别好吃。”茜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经常来。”
“你经常一个人来吃饭?”李峰在她对面坐下。
“不是,跟我妈一起。”她顿了顿,“有时候也一个人。我妈工作忙,没时间做饭的时候,我就自己出来吃。”
李峰点了点头。他知道茜茜的母亲刘晓莉是一个很要强的女人,一个人带着女儿从美国回来,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确实不容易。
“你妈妈知道你出来见我吗?”他问。
“知道啊。”茜茜很自然地说,“我跟她说了,一个朋友从武汉来北京,我请他吃饭。她说好,让我早点回去。”
“她没问是男的朋友还是女的朋友?”
茜茜歪着头想了想:“问了。我说是男的,她也没说什么。”
李峰笑了。刘晓莉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一个从武汉专程来北京的“男性朋友”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阻止,说明她对他至少没有恶感。
这是一个好兆头。
饺子端上来了,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辣椒油吃,味道确实很好。李峰吃了两盘,喝了三碗饺子汤,吃得满头大汗。
茜茜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你吃饭真香。”她说。
“饿了。”他擦了擦嘴,“火车上没吃好。”
“你在火车上吃什么了?”
“泡面。”
“就吃泡面?”她皱了皱眉,“那多没营养。”
“没事,我皮实。”他笑了笑,“小时候比这苦的子都过过。”
她说:“以后别吃泡面了。你来北京,我请你吃饭。”
“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他活了两辈子;告诉她,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已经相爱了二十二年;告诉她,他们会在未来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但他没有。
时机还没到。
他只能把这一切压在心底,化作一个微笑。
“茜茜,”他说,“谢谢你请我吃饭。”
“不客气。”她笑了,“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这个词,在上一世,他们用了整整七年才跨越。这一世,不会那么久了。
吃完饭,茜茜送他到酒店门口。
“你明天要去见张纪中导演?”她问。
“对,明天下午有个编剧会议。”
“紧张吗?”
“不紧张。”他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见。”
“你见过他?”
“没有。”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补救,“我是说,我见过大场面,不紧张。”
茜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那你明天加油。”她说,“我先回去了,我妈等我呢。”
“好。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李峰。”
“嗯?”
“你的书什么时候出?”
“大概三月份。”
“出版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去买。”
“不用买,我送你一本。”
“好。”她笑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李峰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地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的手,她的笑,她说“我们是朋友”时的表情。
朋友。
这个词在2001年的冬天,在他十六岁的心里,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埋进了土里。
他知道,它会发芽的。只需要时间。
第二天下午,李峰准时出现在《天龙八部》编剧会议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在北京东三环的一家酒店里,不大,但布置得很专业——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上面摆着名牌、笔记本、矿泉水,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天龙八部》剧本研讨会”几个字。
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业内的重要人物。
张纪中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但精神很好。他是这部剧的总制片人,也是整个的核心。
他旁边坐着总编剧老赵,四十多岁,戴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老赵是圈内的资深编剧,写过好几部有影响力的电视剧,在业内的地位很高。
老赵旁边是执行导演老王,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声音很大,是个急性子。
还有几个编剧助理,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桌子的一角,看起来很紧张。
李峰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不以为然——一个十六岁的小孩,来参加《天龙八部》的编剧会议?开什么玩笑?
张纪中倒是很淡定,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一个空位:“坐。”
李峰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
“人都到齐了。”张纪中扫了一圈,“开始吧。”
会议的主题是讨论《天龙八部》的改编方向。金庸的小说改编成电视剧,最大的难点在于如何取舍——原著太长了,一百多万字,人物众多,线索繁杂,不可能全部搬上屏幕。必须要删减、合并、调整,才能形成一个适合电视剧的结构。
“我的想法是,以段誉为主线。”老赵首先发言,“段誉这个人物的成长线很清晰,从大理世子到江湖侠客,从懵懂少年到成熟男人,这条线最容易让观众代入。”
老王点了点头:“段誉的戏份确实多,而且性格讨喜,观众应该会喜欢。”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李峰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在编剧会议上,第一轮发言通常都是“试探”——每个人都在抛出自己的想法,看看别人的反应。这个时候不需要急着表态,先听听大家的意见,找到共识和分歧,然后再提出自己的看法。
这是他第二世在无数次会议上学到的经验。
“李峰,”张纪中忽然转向他,“你怎么看?”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峰放下笔,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以段誉为主线,不是最好的选择。”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老赵皱了皱眉,老王的表情有些不以为然。
张纪中倒是不动声色:“说说你的理由。”
“段誉这条线确实很精彩,但它有一个问题——太顺了。”李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段誉出身高贵,武功学得快,女人缘好,遇到困难总有贵人相助。这种人物设定,放在小说里没问题,但放在电视剧里,容易让观众产生审美疲劳。”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名字:萧峰、段誉、虚竹。
“金庸写《天龙八部》,最成功的地方不是段誉,而是萧峰。”他在萧峰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萧峰是一个悲剧英雄。他是契丹人,却在汉族中长大;他重情重义,却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他想做一个好人,却被成了一个‘恶人’。这个人物的戏剧张力,远远超过段誉和虚竹。”
老赵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以萧峰为主线?”
“对。”李峰点了点头,“段誉和虚竹可以作为两条副线,但主线必须是萧峰。萧峰的身世之谜、他的复仇之路、他的爱与恨、他的悲剧结局——这条线是最有戏剧张力的,也是最能打动观众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老王率先开口:“这个想法有点冒险。金庸的原著里,段誉的戏份很重,如果削弱他的戏份,金庸先生那边可能会有意见。”
“我没有说要削弱段誉的戏份。”李峰说,“我的意思是,在结构上做调整。段誉的戏份可以不变,但在剪辑和叙事节奏上,让萧峰的线索贯穿始终。这样既尊重了原著,又强化了主线的戏剧张力。”
老赵沉思了一会儿,问:“你觉得萧峰这条线,具体应该怎么处理?”
李峰回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纸——那是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写的“萧峰人物分析报告”和“萧峰线剧本大纲”。
他把报告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张纪中接过来,翻了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报告写得很详细,从萧峰的身世、性格、命运、情感四个方面,做了深入的剖析。每一个论点都有具体的例子支撑,每一个建议都有可作的方案。
“你一个高中生,能写出这种东西?”张纪中抬起头,看着他。
李峰不卑不亢地说:“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金庸的作品。而且我觉得,萧峰这个人物,值得深入挖掘。”
张纪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小子,有你的。”他把报告放下,“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李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开始讲。
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
从萧峰的身世之谜讲到他的复仇之路,从他与阿朱的爱情讲到与耶律洪基的兄弟情,从他作为一个“异族人”的身份焦虑讲到他最终的悲剧结局。
他讲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观点都有充分的论据支撑。老赵听着听着,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赞许。老王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也不再皱眉了。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老赵带头鼓起了掌。
“说得太好了。”老赵说,“我做了二十年编剧,没见过哪个新人能把人物分析得这么透彻。”
张纪中也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的思路来。萧峰这条线,你来负责。”
“好。”
就这样,十六岁的李峰,从一个“参与编剧”变成了“萧峰线的主笔编剧”。
这个转变,比他预期的快了很多。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天龙八部》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机会。
会议结束后,老赵把李峰叫到了一边。
“小李,你以前写过剧本吗?”老赵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写过一些。”李峰没有说谎——他确实“写过”,只不过是在上一世。
“哪些?”
“都是一些习作,没发表过。”李峰含糊地带过。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看李峰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居高临下,而是“同行看同行”的平等尊重。
“你的分析报告我仔细看了,写得很好。但剧本写作和人物分析不一样,你得多练。”
“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行,那就这样。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写萧峰线的分集大纲。”
“好。”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李峰的脚步很轻快。
他知道,老赵说“你跟我一起写”,不是客套,而是真的愿意带他。对于一个新人来说,有一个资深编剧愿意手把手地教,这是千金难买的机会。
虽然他不缺“机会”——他脑子里有整整二十二年的行业经验,比老赵知道的还多。但他不缺“人脉”。
在行业里,能力固然重要,但人脉更重要。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做完所有的事情。他需要伙伴,需要朋友,需要在关键时刻能帮他一把的人。
老赵,就是他在这个行业里的第一个“朋友”。
接下来的一周,李峰每天都要去酒店参加编剧会议。
上午开会,讨论剧本的结构和细节。下午写作,按照讨论的结果写分集大纲。晚上回到酒店,继续写自己的东西——《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剩余篇目,以及给茜茜的信。
生活很忙碌,但他乐在其中。
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未来铺路。
编剧会议上,李峰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他不只是“有想法”,而且“能落地”。提出的每一个建议,都有具体的实施方案。写出来的每一场戏,都有扎实的细节支撑。
老赵有一次私下跟他说:“你写的东西,不像一个新手写的。你的台词很有分寸感,人物的心理动机也抓得很准。你以前真的没写过剧本?”
“写过一些。”李峰还是那句话。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但李峰知道,老赵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个小孩,不简单。
在北京的这一周,李峰还做了一件事——他去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宁浩。
2002年的宁浩,还不是后来那个拍《疯狂的石头》的宁浩。他只是一个刚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毕业的年轻人,拍过几个短片,拿过几个小奖,在圈内没什么名气。
李峰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见到他的。
那是一个很小的聚会,只有七八个人,在一个画家的工作室里。大家喝着啤酒,聊着电影,气氛很随意。
宁浩坐在角落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对电影的理解很深,但又不像学院派那样教条,有一种很接地气的“野路子”感觉。
李峰坐在他旁边,跟他聊了很久。
他们聊了塔可夫斯基、聊了黑泽明、聊了昆汀·塔伦蒂诺。宁浩对这些导演的理解很独到,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分析,而是一种直觉式的、感性的理解。
“你觉得中国电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李峰问。
宁浩想了想,说:“太严肃了。”
“什么意思?”
“我们总觉得自己要拍‘伟大电电影’,要教育观众,要传达思想。但电影首先是娱乐,是让人开心、让人感动、让人放松的东西。如果我们连‘让人开心’都做不到,还谈什么伟大?”
李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他后来拍《疯狂的石头》时的理念——一部好的商业片,首先要有趣。
“你想拍什么样的电影?”他问。
“我想拍一部黑色的、荒诞的、好玩的电影。”宁浩的眼睛亮了,“关于一群小人物,因为一块石头,闹出一连串的笑话。”
李峰笑了。
他知道,这就是《疯狂的石头》的雏形。
“如果你写出来,我可以帮你找。”他说。
宁浩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一个高中生,帮我找?”
“别看我年纪小,我认识一些人。”李峰说,“而且,我看好你。”
宁浩没有把这句话当真。但李峰是认真的。
他知道,宁浩是未来十年中国最优秀的商业片导演之一。《疯狂的石头》、《疯狂的赛车》、《无人区》、《心花路放》……每一部都是票房和口碑的双重成功。
如果他能在宁浩还没出名的时候就跟他建立联系,那未来会有很多的机会。
这不是利用,而是共赢。
二月十号,李峰回到了武汉。
李秀英在门口接他,第一句话就是:“瘦了。”
“没瘦,妈,我吃得挺好的。”
“还说没瘦,脸都小了一圈。”李秀英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在北京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妈,我每天三顿饭,一顿没落下。”
李秀英不信,转身进了厨房,开始给他做饭。红烧肉、排骨汤、炒青菜,满满一桌子。
李峰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撑得直打嗝。
李秀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里满是心疼。
“妈,”李峰放下筷子,“我这次在北京,接了一个电视剧的编剧工作。”
“什么电视剧?”
“《天龙八部》。金庸的小说改编的。”
李秀英愣了一下。“金庸?写武侠那个金庸?”
“对。”
“你……你给金庸的小说写剧本?”李秀英的声音都变了。
“不是写,是参与改编。”李峰笑了笑,“就是帮忙写一些内容。”
“那也很厉害啊!”李秀英的眼睛亮了,“金庸啊!那可是大作家!”
李建国下班回来,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别耽误学习。”
“不会的,爸。”
李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李峰注意到,他吃完饭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报纸,而是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嘴角微微翘着。
李峰知道,父亲在为他骄傲。
只是他不会说出来。
二月下旬,李峰开始了《奋斗》剧本的冲刺阶段。
他已经写了二十五集,还有十五集。
每天一万字,雷打不动。
这种高强度写作,让他的手指都磨出了茧子。右手的中指侧面,有一个明显的凹痕,那是笔杆压出来的。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这本剧本的价值,远远超过他的付出。
《奋斗》的剧本,是他第二世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这部剧在2007年播出的时候,火遍了大江南北,捧红了佟大为、马伊琍、文章、王珞丹一群人。那句“我要奋斗,我要成功”成了那一代年轻人的口号。
但这一世,他不想等到2007年。
他要在2003年或者2004年就把这部剧推出来。
提前三到四年。
在第二世,2003年的电视剧市场还是《金粉世家》、《天龙八部》的天下,青春题材的电视剧几乎没有。《奋斗》如果能在那个时间点出来,绝对是降维打击。
但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剧本递到正确的人手里的机会。
这个机会,他已经在准备了。
《天龙八部》的编剧工作,就是他最好的“名片”。等这部剧播出的时候,他的名字会出现在编剧名单里。那时候,他再拿出《奋斗》的剧本,就不会有人问“你是谁”,而是会问“你还有什么作品”。
这就是积累的力量。
不是一步登天,而是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节点上。
三月初,《奋斗》的剧本全部写完。
四十集,四十二万字。
李峰把剧本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摞纸,放在桌上。他看着这摞纸,心里百感交集。
上一世——第二世——他用了三个月写出这个剧本。那时候他满怀激情,觉得这是自己最好的作品。
这一世,他用了两个月。写得比上一世更好,更成熟,更精准。
因为他不是在“创作”,而是在“提炼”。把上一世最好的东西留下来,把不够好的东西去掉,再加上一些新的思考。
比如,陆涛和夏琳的爱情线。上一世,他写的是“一见钟情”,陆涛在酒吧里看到夏琳,就被她吸引了。这个情节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太俗套了。
这一世,他改成了“误会”。
陆涛去参加一个建筑设计的讲座,夏琳是讲座的工作人员。陆涛迟到了,匆匆忙忙跑进来,不小心撞到了夏琳,把她手里的咖啡打翻了。咖啡洒在夏琳的白衬衫上,陆涛手忙脚乱地道歉,夏琳却很淡定地说:“没事,反正这件衬衫我也不喜欢。”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陆涛愣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因为她的漂亮,而是因为她的“淡定”。在那种情况下,大多数女孩都会生气或者抱怨,但她没有。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反正我也不喜欢”,然后就走了。
这种“不一样”,让陆涛对她产生了好奇。
而这个“好奇”,就是爱情的开始。
好的爱情戏,不是靠“一见钟情”来推动的,而是靠“好奇心”。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了好奇,想要了解她、接近她、走进她的世界,爱情就已经开始了。
这是他在两辈子的创作中学到的最重要的经验之一。
还有向南和杨晓芸的婚姻线。上一世,他写的是“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的循环,虽然真实,但缺乏层次感。
这一世,他给这条线加了一个“成长”的主题——向南从一个不成熟的大男孩,慢慢学会了承担责任;杨晓芸从一个任性的小女孩,慢慢学会了理解和包容。他们不是在“争吵”,而是在“成长”。
这些修改,让整个剧本的质感提升了一个档次。
李峰把剧本收好,放进抽屉里。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龙八部》播出之后,他的名字会在业内传开。那时候,再拿出《奋斗》的剧本,效果会好得多。
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就是等。
耐心,是重生者最重要的品质之一。
三月中旬,李峰收到了出版社的样书。
《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这是他第一本书的名字。
封面设计得很漂亮,淡蓝色的底色,上面是一个少年的剪影,站在空旷的场上,背后是夕阳。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李峰翻开书,闻了闻油墨的味道。很好闻。这是他这一世的第一本书。不是最后一本,只是第一本。
他把样书放在书桌上,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送给茜茜。愿你永远十八岁。”
然后他把书用牛皮纸包好,准备第二天去邮局寄出去。
寄完书回来的时候,他在路上遇到了王老师。
“李峰,”王老师叫住他,“你的书出版了?”
“是的,王老师。样书刚收到。”
“给我看看。”
李峰从书包里掏出另一本样书——出版社一共寄了三本,一本给茜茜,一本给父母,一本他自己留着。这本是准备给父母的,但先给王老师看看也无妨。
王老师接过书,翻了翻,看了一会儿。
“不错。”他合上书,看着李峰,“但你要记住,出版一本书不算什么。真正的好作家,是靠一部一部的作品积累出来的。不要因为出了一本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我知道。”
“还有,”王老师顿了顿,“你的期中考试,班级第七名。不错,继续保持。”
“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背影》里写的那句话——
“他的背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伟大的背影。”
王老师的背影当然不是“最伟大”的,但他是一个好老师。
一个好老师,不是教你多少知识,而是在你迷茫的时候给你方向,在你得意的时候给你警醒。
王老师就是这样的老师。
李峰把样书装回书包,继续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三月的武汉,天很高,云很白,风里带着花香。春天来了。
他的书出版了,他的剧本写完了,他的“少年作家”之路正式开启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但最重要的是——他和茜茜的关系,正在悄悄地、稳稳地向前走。
她叫他“李峰”,他叫她“茜茜”。
他们是“朋友”。
但这个“朋友”,比任何恋人都亲密。
因为他们的连接,不是靠甜言蜜语,不是靠海誓山盟,而是靠时间——靠一封又一封的信,靠一次又一次的见面,靠一个又一个共同度过的瞬间。
这种连接,是任何东西都打不破的。
李峰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李秀英在厨房里做饭,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
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李秀英端上来一盘红烧鱼、一碗排骨汤、一盘炒青菜。
“吃吧。”她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很好吃。比北京的任何一家餐馆都好吃。因为这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