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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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那个夜晚

林芷十九岁那年的秋天,老太太走了。

走得很突然。

前一天还好好的,还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说话。第二天早上,林芷去叫她起床,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还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医生说,是心梗,走得很快,没受罪。

林芷站在床边,看着老太太的脸,很久很久。

没有哭。

哭不出来。

只是站着,看着,像一尊雕像。

老先生坐在旁边,也没哭。

他只是握着老太太的手,握了一整天。

林芷料理了后事。

老太太的弟弟妹妹来了,侄儿侄女来了,街坊邻居也来了。

大家都说,老太太是个好人,走得安详,是福气。

林芷听着,没说话。

她只是跪在灵前,给老太太烧纸。

一张一张,烧成灰。

烧着烧着,眼前就模糊了。

二、剩下两个人

老太太走后,家里一下子空了。

院子里还摆着她种的花,厨房里还放着她用的锅碗,堂屋里还挂着她喜欢的那幅画。可她的人,不在了。

林芷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习惯性地往厨房看。

以为会看见老太太在那儿烧火。

可每次看到的,都是空的灶台。

老先生的话更少了。

以前就不爱说话,现在更不爱说了。

每天就坐在堂屋里,看着老太太的照片,一坐就是一整天。

林芷给他做饭,他就吃。不给他做,他就不吃。

林芷担心他,天天变着花样做吃的,可他吃不了几口。

人越来越瘦,精神越来越差。

林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她没办法。

她知道,老先生是想老太太了。

六十年夫妻,从年轻时候一起走到老,突然少了一个,换谁都受不了。

三、老先生的叮嘱

那年冬天,老先生也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不怎么吃东西了。

林芷带他去医院,医生说,年纪大了,器官都衰竭了,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

林芷听了,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把老先生接回家,天天陪着他。

给他熬粥,给他炖汤,给他擦身,给他说话。

老先生清醒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说一些话。

“梅梅,爷爷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你走的时候,爷爷就想跟着去。可放不下你。”

“你是个好孩子,比亲生的还亲。爷爷谢谢你。”

林芷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爷爷,你别这么说,你会好的。”

老先生摇摇头,笑了。

“傻孩子,爷爷心里有数。”

他指着床头柜的抽屉,说:“那里有存折,密码是你生。还有这房子的房本,都留给你。”

林芷说:“爷爷,我不要这些,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老先生摸摸她的头,说:“好孩子,听话。”

四、送别

腊月里,老先生也走了。

走的那天,下着大雪。

林芷守在床边,看着他一点一点闭上眼睛,一点一点停止呼吸。

她还是没有哭。

只是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只手慢慢变凉。

料理完老先生的后事,林芷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人扫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没人做饭了。

堂屋里那两把椅子,只剩一把有人坐了。

她坐在那把空椅子上,看着旁边那把空椅子。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哭了。

十九年来,第一次真正地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老太太,哭老先生,哭自己。

哭上辈子,哭这辈子。

哭那些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

五、一个人的子

那之后,林芷就一个人过子了。

她还是住在那个院子里,还是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还是每天给自己做饭。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了老太太的唠叨,没了老先生的沉默。

就剩她一个人。

有时候,她会进空间看看。

空间里还是那样,青山绿水,暖暖的光。

架子上的东西还是满满当当,鸡鸭还是满院子跑,鱼还是在大缸里游。

可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空落落的。

囤了这么多,有什么用?

没有,没有爷爷,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架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退出空间,躺在床上,摸着戒指。

戒指还是温温的。

她闭上眼睛,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老太太给她做的好吃的。

想着老先生默默给她夹的菜。

想着三个人一起看电视的夜晚。

想着那些平淡的,温暖的,再也回不来的子。

眼泪又流下来。

六、老去

子一天天过去。

林芷从十九岁,变成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

她从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长成一个大人,然后慢慢变老。

她还是一个人。

没有结婚,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是放不下。

放不下这个家,放不下这个院子,放不下那些记忆。

她继续种菜,继续卖菜。

空间里的东西,够她用一辈子。

她不需要再囤了,只需要用。

鸡鸭鱼鹅,粮食油盐,什么都有。

她什么都不缺,就缺人。

缺那两个疼她的人。

七、六十年

林芷活到了八十岁。

六十年,一个人。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长得很粗了。每年秋天,还是结满红通通的石榴,又大又甜。

她摘一个,剥开来,吃几颗。

想起老太太第一次给她摘石榴的样子。

想起老太太说:“这几个是留着的,等你来了吃。”

她吃着石榴,眼泪就下来了。

人老了,爱哭。

想起以前的事,就想哭。

想老太太,想老先生,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子。

八、最后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林芷躺在床上,摸着那枚戒指。

戒指戴在她脖子上,整整七十五年。

从弃婴到老人,从五岁到八十岁。

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戒指还是那样,老银的,旧旧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她摸着那朵梅花,想起外祖母的脸。

想起外祖母说:“芷芷,藏好,别让人看见。”

想起外祖母临死前的样子。

想起上辈子那些事。

想起这辈子那些事。

她忽然笑了。

这辈子,值了。

虽然最后六十年是一个人,可前面那十九年,有爷爷疼。

那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九、一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小院。

老太太在院子里浇花,老先生坐在堂屋里看报纸。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她走过去,喊了一声:“。”

老太太回过头,看见她,笑了。

“梅梅,回来了?”

她点点头。

老太太说:“饿了吧?给你做饭去。”

她跟着老太太进了厨房,看着她烧火,切菜,炒菜。

还是那熟悉的身影,还是那熟悉的动作。

一会儿工夫,饭菜做好了。

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拌黄瓜。

满满一桌。

老先生也过来坐下。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笑。

吃着吃着,她忽然问:“,这是哪儿?”

老太太说:“这是家啊。”

她说:“可你们不是……”

老太太笑了,摸摸她的头。

“傻孩子,我们一直在等你。”

她说:“等我?”

老太太说:“等你回来。”

她不懂。

老太太也不解释,只是笑着看她。

老先生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她。

她看着那两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是梦。

是告别。

她站起来,看着他们。

“,爷爷,我要走了。”

老太太点点头,说:“去吧,孩子。”

老先生也点点头。

她走过去,抱了抱老太太,又抱了抱老先生。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坐在那儿,笑着看她。

她挥挥手。

他们也挥挥手。

然后,眼前的一切,慢慢模糊了。

十、睁开眼

林芷睁开眼。

眼前不是她睡了八十年的那张床。

不是那个熟悉的房间。

不是那个住了六十多年的院子。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

看清了。

这是一间屋子。

不大,可收拾得很净。

雕花的木床,挂着青色的帐子。床头有个小柜子,上面放着一盏油灯。窗户是木棂的,糊着白纸,透进来一点光。

这是哪儿?

她坐起来。

低头一看,愣住了。

她的手,不是八十岁老人的手。

是年轻的,光滑的,没有皱纹的手。

她抬起手,看了看。

这是十五六岁的手。

她摸摸脸。

脸也是光滑的,年轻的。

她又摸摸头发。

头发是黑的,长的,没有一白的。

这是……

这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脖子。

戒指还在。

那枚老银的戒指,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

她攥着那枚戒指,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是……

这是1968年?

十一、门外有人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

“芷芷?芷芷醒了吗?”

林芷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是外祖母。

苏婉清。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门外的人又敲了敲。

“芷芷?姥姥进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慈祥的脸,温和的眼睛。穿着深蓝色的褂子,围着围裙。

外祖母。

真的是外祖母。

活生生的外祖母。

不是梦里的,不是记忆里的。

是真实的,站在她面前的。

林芷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外祖母看见她哭,吓了一跳,赶紧走过来,坐在床边,把她搂进怀里。

“芷芷,怎么了?做噩梦了?不怕不怕,姥姥在这儿。”

林芷靠在她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浑身发抖。

是真的。

是真的。

她回来了。

回到1968年了。

回到外祖母身边了。

十二、确认

外祖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怕,姥姥在呢。”

林芷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外祖母的脸。

那张脸,比记忆里年轻一点,皱纹少一点。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这个时候,外祖母还活着。

还没被批斗,还没被下放,还没死。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忽然问:“姥姥,今天是几号?”

外祖母愣了一下,说:“今天?十月二十三啊。”

林芷心里飞快地算着。

1968年十月二十三。

上辈子,林家被抄家,是十一月十五。

离婚,是十一月五。

举报,是十一月二号。

还有时间。

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姥姥,我妈呢?”

外祖母说:“你妈在厨房呢,给你做饭。怎么了?”

林芷说:“我姥爷呢?”

外祖母说:“在书房看书呢。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林芷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外祖母摸摸她的头,说:“什么梦,吓成这样?”

林芷看着她,忽然又哭了。

外祖母慌了:“怎么了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林芷抱着她,哭着说:“姥姥,我想你。”

外祖母哭笑不得:“傻孩子,姥姥不就在这儿吗?”

林芷说:“我知道,我就是想你了。”

外祖母叹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姥姥在呢,一直在呢。”

十三、母亲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林芷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浑身一震。

母亲。

林玉娴。

比记忆里年轻,比记忆里好看。

穿着碎花的棉袄,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个碗。

“芷芷,醒了?妈给你煮了鸡蛋——”

她看见林芷满脸泪痕,愣住了。

“怎么了?哭什么?”

外祖母说:“做噩梦了,没事。”

林玉娴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伸手摸摸林芷的脸。

“做什么梦了?吓成这样?”

林芷看着她,喉咙发紧。

上辈子,母亲最后变得沉默寡言,整发呆,像一尊石像。

可现在,她还年轻,还鲜活,还会笑,还会关心人。

一切都来得及。

她握住母亲的手,说:“妈,没事,就是梦见你了。”

林玉娴笑了:“梦见我哭什么?”

林芷说:“梦见你走了。”

林玉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捏捏她的脸。

“傻孩子,妈能去哪儿?妈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林芷看着她,心里说:这次,我不会让你走的。

十四、鸡蛋

林玉娴端起碗,递给她。

“快吃,刚煮的,还热着呢。”

碗里是两个荷包蛋,泡在红糖水里,热气腾腾的。

林芷看着那两个鸡蛋,眼眶又红了。

上辈子,这种子,太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不对,这就是上辈子的事。

她接过碗,低头吃起来。

鸡蛋嫩嫩的,糖水甜甜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外祖母在旁边看着,笑了。

“慢点吃,别噎着。”

林玉娴也笑了。

林芷吃着吃着,忽然问:“姥姥,姥爷呢?”

外祖母说:“在书房呢,一大早就在那儿看书。”

林芷说:“我去看看他。”

她把碗放下,穿上鞋,往外走。

十五、外祖父

书房在院子东边,不大,可收拾得很整齐。

一排书架,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外祖父林振海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书。

林芷站在门口,看着他。

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挺直的背。

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有点磨破了,可洗得很净。

上辈子,他被批斗,被抄家,被下放。

最后死在牛棚边上的窝棚里。

这辈子……

林芷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外祖父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芷芷,醒了?”

林芷点点头。

外祖父说:“昨晚睡得好不好?”

林芷说:“好。”

外祖父看着她,忽然说:“眼睛怎么红红的?哭了?”

林芷说:“没有,刚才风大,迷了眼睛。”

外祖父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

“这孩子。”

林芷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外祖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说:“怎么了?姥爷脸上有东西?”

林芷摇摇头。

外祖父说:“那你看什么?”

林芷说:“想你了。”

外祖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姥爷不就在这儿吗?”

林芷说:“就是想你。”

外祖父笑着摇摇头,继续看书。

林芷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心里默默地说:姥爷,这次,我不会让你死的。

十六、院子

从书房出来,林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这个院子,她太熟悉了。

上辈子,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

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个角落,都刻在她脑子里。

院子的格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正房三间,东厢两间,西厢两间,南边是厨房和杂物间。

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这个季节叶子落了,光秃秃的。

树下有一口缸,养着金鱼。

墙角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子。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做梦一样。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

是真的。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1968年。

回到了这个还没被毁掉的家。

十七、空间

空间!

空间还在吗?

她心里想着:进去。

眼前一黑,再一亮。

她站在空间里了。

青山,绿水,竹楼,空地。

一切都没变。

架子上的东西,还是满满当当的。

吃的,穿的,用的,药的,农具,工具,车,油,电,鸡鸭鱼鹅——什么都有。

她站在那些架子前面,看着那些东西,眼泪又流下来了。

囤了七十五年的东西。

从五岁囤到八十岁。

吃的够吃几辈子。

穿的够穿几辈子。

用的够用几辈子。

原以为用不上了。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她站在那儿,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十八、退出来

她在空间里待了一会儿,退出来了。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棵海棠树,还是那些菊花。

外祖母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喊她:“芷芷,吃饭了。”

林芷应了一声,走过去。

外祖母说:“你妈做了你爱吃的,快来。”

林芷跟着她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摆设,也和记忆里一样。

八仙桌,太师椅,条案,座钟,墙上挂着字画。

桌上摆着饭菜。

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

林玉娴正在摆碗筷,看见她进来,说:“快坐,趁热吃。”

外祖父也进来了,在主位上坐下。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林芷端着碗,吃着饭,看着他们。

外祖母给她夹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外祖父给她夹菜,说:“吃这个鸡蛋,是你妈特意给你炒的。”

母亲给她盛粥,说:“慢点吃,别烫着。”

林芷看着他们,心里酸酸的,暖暖的。

上辈子,这样的子,没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这辈子,她不会让它们再没了。

十九、肖健业

吃完饭,林芷帮着收拾碗筷。

外祖母说:“不用你,去玩吧。”

林芷说:“我帮您。”

外祖母笑了,没再拦。

正收拾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林芷手一顿。

外祖母说:“谁啊?这个点儿。”

她擦了擦手,出去开门。

林芷站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门开了。

一个声音传进来。

“妈。”

林芷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肖健业。

那个叫了十二年爸爸的男人。

那个抛弃她们母女的男人。

那个害得林家的男人。

她攥紧了手里的碗,攥得手指发白。

二十、进来

外祖母的声音响起来:“健业来了?快进来。”

肖健业说:“妈,我来看看玉娴和芷芷。”

外祖母说:“进来吧,正好我们刚吃完饭。”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芷站在厨房里,没动。

一个人走进堂屋。

她透过门缝,看见了那张脸。

三十多岁的年纪,白净的脸,温和的笑容,穿着净的中山装,戴着一副眼镜。

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体面人。

可她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是自私,是狠毒,是贪得无厌的心。

是害死林家的凶手。

林玉娴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肖健业笑着说:“想你们了,过来看看。”

他四下看看,问:“芷芷呢?”

林玉娴说:“在厨房呢。”

肖健业说:“我去看看她。”

他往厨房走过来。

林芷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

肖健业走进来,看见她,笑着说:“芷芷,爸爸来看你了。”

林芷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她的心里,再也没有小时候的亲近了。

只有恨。

刻在骨头里的恨。

她看着他,没说话。

肖健业有点尴尬,说:“怎么,不认识爸爸了?”

林芷低下头,说:“认识。”

肖健业说:“那怎么不说话?”

林芷说:“没什么说的。”

肖健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玉娴在外面喊:“出来坐吧,厨房挤。”

肖健业看了林芷一眼,转身出去了。

林芷站在厨房里,攥着手里的碗。

碗在她手里,咯吱作响。

二十一、忍

她深吸一口气,把碗放下。

不能急。

不能现在发作。

现在发作,只会打草惊蛇。

她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

她把碗洗完,擦净,放好。

然后走出厨房。

堂屋里,肖健业正坐在那儿,跟外祖父说话。

说的什么,她没仔细听。

不外乎是工作上的事,外面的事。

他向来会说话,哄得人高兴。

外祖父虽然沉稳,可对这个女婿,还是信任的。

上辈子,就是这份信任,害了林家。

林芷走进去,在母亲旁边坐下。

肖健业看见她,又露出那个温和的笑容。

“芷芷,最近学习怎么样?”

林芷说:“还行。”

肖健业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爸爸。”

林芷说:“没有。”

肖健业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

林玉娴在旁边打圆场:“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不爱说话。”

肖健业说:“没事,大姑娘了,正常。”

他站起来,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们。”

外祖母说:“吃了饭再走?”

肖健业说:“不了,单位有事。”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芷。

那一眼,林芷记住了。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眼神。

算计的,掂量的,看货物的眼神。

她心里冷笑。

二十二、晚上

晚上,林芷躺在自己床上,摸着戒指,想着今天的事。

一切都和上辈子一样。

肖健业还是那个肖健业。

这个家,还是那个家。

离抄家还有二十多天。

离离婚还有将近一个月。

她有时间。

有时间想办法。

有时间做准备。

她把上辈子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抄家那天,来了多少人,带了什么东西。

离婚那天,肖健业说了什么话,拿了什么东西。

举报那天,革委会的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

一件一件,都想起来。

刻在脑子里,忘不掉。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银色。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想起那个冰冷的土坯房,那个寒冷的冬天,那个死去的自己。

她攥紧戒指。

这辈子,不会了。

二十三、计划

第二天早上,林芷起来以后,开始在心里盘算。

第一步,先试探。

看看外祖父和母亲,到底对肖健业是什么态度。

看看他们知不知道肖健业的真面目。

看看他们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第二步,找证据。

上辈子,她知道肖健业藏钱的地方,知道张桂芬的住址,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年龄。

她要找到证据,证明肖健业在外面有人,有孩子。

第三步,说真相。

等她掌握了证据,就把真相告诉外祖父和母亲。

让他们看清肖健业的真面目。

让他们提前做准备。

第四步,转移财产。

林家有钱,有金条,有古董。

这些东西,不能留给肖健业,也不能被革委会抄走。

要全部转移进空间。

第五步,定计。

离婚,下乡,去红星大队。

一切都要按计划来。

不能急,不能乱。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她躺在床上,把计划想了一遍又一遍。

确定没有遗漏了,才起床。

二十四、试探

吃早饭的时候,林芷试探着问了一句。

“妈,我爸最近怎么老往外面跑?”

林玉娴愣了一下,说:“可能是单位有事吧。”

林芷说:“他周末也不在家?”

林玉娴说:“有时候加班。”

林芷说:“你见过他单位的同事吗?”

林玉娴说:“见过几个。”

林芷说:“都见过吗?”

林玉娴有点奇怪地看着她:“你问这些什么?”

林芷说:“没什么,就是好奇。”

林玉娴没再问,继续吃饭。

林芷心里有数了。

母亲对肖健业,还是信任的。

本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

二十五、外祖父的态度

吃完早饭,林芷去了书房。

外祖父还在看书。

她走进去,坐在旁边。

外祖父抬头看她,说:“怎么了?”

林芷说:“姥爷,你觉得我爸这个人怎么样?”

外祖父愣了一下,放下书,看着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芷说:“就是想知道。”

外祖父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吧,能,会来事。”

林芷说:“你信任他?”

外祖父说:“他是你爸,是咱们家人,当然信任。”

林芷心里一沉。

外祖父也信任他。

上辈子,就是这份信任,害了他。

她没再问。

问多了,会引起怀疑。

她得先找到证据。

二十六、出门

上午,林芷跟母亲说,想出去走走。

林玉娴说:“去哪儿?”

林芷说:“就在附近转转,好久没出去了。”

林玉娴说:“行,早点回来。”

林芷出了门。

她记得上辈子,肖健业藏钱的地方。

是他在外面租的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在城西,一个叫柳树胡同的地方。

她要去看看。

能不能找到证据。

二十七、柳树胡同

柳树胡同离得不远,走路半个多小时。

林芷一路走,一路看。

六八年的街道,和二十一世纪完全不一样。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标语。

“打倒一切反动派!”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行人不多,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走路。

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叮铃铃响着。

林芷看着这一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对,就是隔世。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二十八、找到了

柳树胡同不长,两边都是老房子。

林芷找到那个门牌号。

三十七号。

一个小院,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听了听。

里面有人说话。

女人的声音,孩子的笑声。

她心里一动,轻轻推了推门。

门虚掩着,开了一条缝。

她往里看。

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在洗衣服。

三十来岁,胖胖的,穿着花褂子,围着围裙。

张桂芬。

她认得这张脸。

上辈子,这张脸对她笑过无数次。

每次笑,都让人发冷。

旁边有两个孩子在玩。

一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

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虎脑的。

肖红梅,肖卫民。

都在这儿。

林芷看着他们,手攥紧了。

证据。

这就是证据。

二十九、转身

她没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乱得很。

证据有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告诉外祖父和母亲。

怎么说,才能让他们相信?

怎么说,才能不让他们崩溃?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必须说。

不能再拖了。

三十、回家

回到家,母亲问她:“去哪儿了?这么久。”

林芷说:“随便走了走。”

母亲没再问。

林芷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事。

举报什么时候发生的?

上辈子,是十一月二十五。

还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要做什么?

第一,让外祖父和母亲相信她。

第二,转移财产。

第三,定计。

第四,等。

等肖健业提离婚。

等下乡的通知。

等一切按计划进行。

她闭上眼睛。

这辈子,不会再输了。

三十一、晚饭

晚饭的时候,林芷看着外祖父和母亲,心里暗暗下决心。

明天。

明天就告诉他们。

不管他们信不信,都要说。

她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

“姥姥,姥爷,妈,我吃完了。”

外祖母说:“再吃点?”

林芷摇摇头,回自己屋了。

躺在床上,她又把要说的话想了一遍。

怎么开口,怎么解释,怎么证明。

想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睡着了。

三十二、醒来

第二天早上,林芷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

墙角的那几丛菊花,开得正好。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这是1968年十月二十四。

离抄家还有二十二天。

离离婚还有二十七天。

离举报还有三十二天。

一切还来得及。

她站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外祖母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出来,笑了。

“醒了?饭在厨房,自己热热吃。”

林芷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姥姥。”

外祖母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林芷说:“我有话跟您说。”

外祖母说:“什么话?”

林芷说:“等会儿,等姥爷和我妈都在的时候,一起说。”

外祖母看着她,眼神里有点疑惑。

可还是点点头。

“行,等你姥爷起来。”

林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棵海棠树,看着这个还没被毁掉的家。

心里默默地说:

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毁掉它。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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