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1,费城,76人训练馆。
林昊站在训练馆门口,仰头看着这栋不起眼的建筑。
费城76人的训练馆坐落在市中心以北的一个工业区里,灰色的外墙,铁皮门,看起来像一座改造过的仓库。门口没有醒目的标志,只有一块小小的铭牌,上面刻着“76ers Training Complex”。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NBA球队的训练馆都是金碧辉煌的、挂着巨幅海报的、门口停满豪车的。但这栋建筑朴素得像他在洛杉矶南区打过的那些社区球馆。
“就是这儿了。”出租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祝你好运,菜鸟。”
林昊付了车费,背着包走到门口。门是关着的,旁边有一个对讲机。他按了一下,几秒钟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谁?”
“林昊。今天报到。”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门“咔”的一声开了。
林昊推门走进去。走廊很长,灯光是那种老式的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墙上挂着76人队史的照片——张伯伦、J博士、摩西·马龙、巴克利——然后是一大片的空白,然后是一张艾弗森2001年MVP颁奖仪式的照片。
林昊在那张照片前停了一下。2001年,阿伦·艾弗森,穿着76人的白色球衣,手里举着MVP奖杯,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桀骜不驯的笑容。那一年,艾弗森场均31.1分,带领76人打进总决赛,在第一场砍下48分,从泰伦·卢身上跨过去。
那是费城篮球的巅峰。从那以后,76人再也没有进过总决赛。
“看够了?”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昊转过头。一个穿着训练服的黑人男人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抱在前。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篮球砸出来的。
“你是新来的控卫?”男人问。
“林昊。第九顺位。”
“我知道你是谁。”男人走过来,伸出手,“莫里斯·奇克斯。助理教练。负责防守。”
林昊握住他的手。奇克斯。四次入选NBA最佳防守阵容,五次入选全明星。在球员时代,他是联盟最好的防守控卫之一。
“你的防守需要加强。”奇克斯说,开门见山,“我在选秀报告上看到了你的体测数据——3/4场冲刺三点三秒,在控卫里排第二十四。这个速度在NBA会被过掉的。”
“我知道。”林昊说,“所以我来训练了。”
奇克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吧。大家都在等你。”
训练馆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个标准尺寸的NBA球场,两侧的看台能坐几百人。天花板上挂着六面旗帜——三面大西洋赛区冠军旗,两面东部冠军旗,一面——2000-01赛季的东部冠军旗。没有总冠军旗。费城上一次拿总冠军是1983年,二十二年前。
球场上有几个人在训练。一个白人助理教练在给两个大个子做低位脚步训练。一个训练师在给一个后卫做运球练习。
但林昊的目光被球场中央的一个人吸引了。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训练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是雕刻出来的。他头上缠着一条发带,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随着运球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他的运球节奏很慢,但每一次变向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预测的突然性。
阿伦·艾弗森。
艾弗森抬起头,看着林昊。他的眼神不是那种“欢迎来到球队”的友善,也不是那种“我是老大你最好识相”的警告。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合不合用的工具。
“来了?”艾弗森说。声音沙哑,和他打电话时一样。
“来了。”林昊说。
艾弗森把球夹在腋下,走过来。他比林昊矮了至少十公分——官方身高六尺,实际上可能只有五尺十一。但他的肩膀很宽,手臂很长,站在那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不是身高带来的压迫,是气场。
“听说你很会用脑子打球?”艾弗森问。
“还行。”林昊说。
“那你猜猜,我下一步要做什么?”艾弗森把球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猜对了,今天请你吃饭。猜错了,你今天帮所有人系鞋带。”
林昊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你要把球传给我。”他说。
艾弗森的手指停了。球不再旋转,稳稳地停在指尖上。
“为什么?”
“因为你想看看我能不能接住你的球。”林昊说,“你见过太多新秀在你面前紧张得连球都接不稳。你想知道我是哪一种。”
艾弗森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他把球往林昊口一推——力度很大,带着一种“接不住就别混了”的意味。
林昊接住了。双手,稳稳地接住,没有后退一步。
“不错。”艾弗森说,“走吧,打一场。”
“现在?”
“现在。一对一。先到十一分。你输了,明天开始每天帮我买早餐。”
“如果我赢了呢?”
艾弗森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不可能赢”的笑。
“你不会赢的。”
训练馆里的人都停下来,看着球场中央。奇克斯站在场边,双手抱在前,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实验。那两个大个子也不练低位了,靠在篮架上等着看热闹。训练师把篮球放下,靠在墙上。
林昊把包放在场边,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训练服。他换上了球鞋,系紧鞋带,走到三分线外。
艾弗森把球传给他:“你先发球。”
林昊接住球,运了两下,感受了一下球馆的地板。比UCLA的硬一点,弹性也大一些。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更脆,回响更长。
“你确定?”林昊问。
“确定。让你先来,免得你说我欺负菜鸟。”
林昊没有客气。他运球到弧顶,艾弗森在他面前防守。艾弗森的防守姿势不太标准——重心不够低,双手张开的幅度也不大。但他的脚步极快,反应速度像是猫一样。
林昊叫了一个不存在的挡拆——他往右运了一步,假装有掩护,然后突然急停,做出投篮的假动作。艾弗森没有被骗,他的手举起来了,但没有跳。
“这种假动作我见过一百万次。”艾弗森说。
林昊没有回答。他把球从右手换到左手,从左侧突破。艾弗森的脚步跟上了,但林昊没有继续突破——他在罚球线急停,跳投。
艾弗森从侧面跳起来封盖。他的弹跳力惊人,手指几乎碰到了球。
但林昊的出手点比平时高了一些。球从艾弗森的指尖上方飞过去。
唰。空心入网。1比0。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两个大个子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艾弗森落地之后,看着林昊,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生气,是——认真了。
“再来。”他说。
第二个回合,林昊在弧顶运球。艾弗森的防守姿势变了——重心压低了,双手张开,眼睛盯着林昊的腰。不盯球,不盯眼睛,盯腰。这是顶级防守者的习惯——不管你怎么做假动作,腰的方向就是你突破的方向。
林昊叫了一个挡拆——这次是真的,他朝左侧看了一眼,像是要叫掩护。艾弗森的重心向左移动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
林昊从右侧加速突破,艾弗森的重心回不来了。林昊到篮下,上篮得分。2比0。
艾弗森转过身,看着林昊,眼睛里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有意思。”
第三个回合,艾弗森开始认真防守了。他的脚步快得像闪电,每一次林昊变向都能跟上。林昊用节奏变化、用急停、用假动作,但艾弗森像是能提前预判他的每一个动作。
运球到第八秒,林昊还没有找到出手空间。他被迫在三分线外两步的距离出手——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你的节奏不错。”艾弗森说,“但你的速度太慢了。在NBA,你不会有八秒时间来做决定。”
林昊没有说话。他知道艾弗森说得对。
接下来是艾弗森的进攻回合。
艾弗森在弧顶运球,节奏很慢,像是在散步。但林昊知道这是陷阱——艾弗森的变速能力是历史级的。他能在慢吞吞的运球中突然加速,像一颗。
艾弗森往左运了一步,林昊跟上了。然后他突然变向到右侧——仅仅一步,他就从林昊身边抹了过去。林昊侧身追防,但艾弗森的速度太快了,等他转过身,艾弗森已经跳起来了。
球从篮筐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这就是答案”的力度。2比1。
“看到了吗?”艾弗森说,“在NBA,速度就是一切。”
林昊摇了摇头:“速度不是一切。”
“那你用什么防我?”
“脑子。”
艾弗森笑了:“那你用脑子防防看。”
下一个回合,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节奏。艾弗森往左运了一步,林昊跟上了。然后他变向到右侧——这一次,林昊没有追他的方向。他预判了艾弗森的变向,提前移动到了右侧。
艾弗森撞上了林昊的口。进攻犯规。
“你——”艾弗森看着他,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看了你的录像。”林昊说,“你在左侧运球两次之后,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会变向到右侧。你的重心会先往左压,然后突然弹到右边。这个习惯从2001年就有了。”
艾弗森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有意思”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惊讶的笑。
“你真的看录像了?”
“从你进联盟第一年开始看的。”林昊说。这是实话——在另一个时间线里,他看了艾弗森的每一场重要比赛。
艾弗森摇了摇头:“你是个怪胎。”
“谢谢。”
比赛继续。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整整二十分钟。艾弗森用速度和爆发力得分,林昊用节奏和预判防守。艾弗森在第十个回合后不再保留,拿出了全明星赛的强度;林昊的体能开始跟不上,但他用每一次防守回合都在学习和调整。
最后比分是11比7,艾弗森赢了。
“不错。”艾弗森坐在场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你是第一个在一对一里让我出汗的菜鸟。”
“我输了。”林昊喘着粗气。
“当然输了。你跟我比,你还差得远。”艾弗森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有一个东西,很多老将都没有。”
“什么?”
“你不怕。”艾弗森说,“你面对我的时候,不怕。很多新秀第一次跟我对位,手都在抖。你不抖。你的手很稳。”
林昊看着艾弗森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我是林昊。2005年第九顺位。UCLA的MOP。NCAA冠军。”林昊说,“我不会因为对面站着谁就改变我的打法。”
艾弗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和林昊击了一下掌。
“欢迎来费城。”他说,“明天早上八点训练。别迟到。”
“我七点到。”
“为什么?”
“因为我要先练一个小时投篮。”
艾弗森笑了:“你比我当年还疯。”
“也许。”
训练结束后,林昊一个人留在球馆里。
他脱掉湿透的训练服,换了一件T恤,拿起篮球,站在罚球线上。连续投了五十个罚球,进了四十七个。然后他走到三分线外,又投了五十个三分,进了四十一个。
他的手感还在。腿也不抖了——刚才和艾弗森对抗时的酸痛正在慢慢消退。
他停下来,把球夹在腋下,看着空荡荡的球馆。灯光只开了他头顶的这一排,其他地方都是暗的。看台上空无一人,椅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他想起艾弗森说的那句话:“在NBA,速度就是一切。”
不对。速度不是一切。在NBA,一切都是武器。速度、力量、身高、臂展、弹跳——这些都是武器。但他也有武器——节奏、预判、投篮、传球,还有那颗在关键时刻不会发抖的心脏。
他不需要成为最快的人。他只需要成为——最聪明的人。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施瓦茨。
“合同细节谈好了。4年1200万,第四年球队选项。明天签约。”
4年1200万。平均每年300万。对于一个第九顺位的新秀来说,这是标准合同。不是顶薪,但也不是底薪。足够他在费城租一个好一点的公寓,给母亲买一张从洛杉矶到费城的头等舱机票。
他回复:“好的。明天见。”
然后又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母亲。
“费城冷不冷?”
林昊看了看窗外的阳光。七月的费城,阳光明媚,气温大概三十度。
“不冷。很热。”
“那就好。我查了一下费城的中国超市,有好几个。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寄。”
“宫保鸡丁的调料。我自己做。”
“你会做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那你先把火候学会了再做宫保鸡丁。别把厨房烧了。”
林昊笑了。
“妈,我今天和艾弗森一对一了。”
“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11比7。”
“那你还笑?”
“因为他是艾弗森。输给他不丢人。”
“那你什么时候能赢他?”
林昊想了想。什么时候能赢艾弗森?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不能。艾弗森是MVP,是得分王,是名人堂球员。他是一个刚进盟的新秀。
但他不会永远是新秀。
“很快。”他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拿起篮球,走到三分线外。深吸一口气,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旋转很稳。
唰。
空心入网。
他捡起球,再投。又是空心。再投,还是空心。
连续十个三分,全部命中。
球馆里只有他一个人,但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心跳一样有力。
费城。76人。艾弗森。NBA。
他准备好了。
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费城的七月的夜晚比洛杉矶凉快一些,风里带着一点气。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费城。
“林昊?我是阿伦。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接我?”
“你不是说七点到球馆吗?我六点五十到你家。你住哪?”
林昊愣了一下。他还没有找到公寓,住在酒店里。
“我还没找到房子。住在市中心的那家万豪。”
“万豪?你住酒店?”艾弗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你是NBA球员,不是游客。明天我让经纪人给你找个房子。你先住着,房租从你工资里扣。”
“不用——”
“别跟我客气。你是我的队友。队友之间不需要客气。”
林昊沉默了一秒。
“谢谢。阿伦。”
“别谢我。明天七点,训练馆见。别迟到。”
电话挂了。
林昊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阿伦·艾弗森。费城76人的灵魂。一个在球场上冷酷无情、在场下却会对一个新秀说“队友之间不需要客气”的人。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艾弗森是一个矛盾的体——他在球场上是最自私的得分手,在场下却是最无私的队友。”
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是真的。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万豪酒店。市中心那家。”
司机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是打球的?”
“是的。”
“新秀?76人的?”
“是的。”
“第九顺位那个中国小孩?”
林昊笑了:“是的。”
“我看了选秀大会。你在第九顺位被选中。ESPN的专家说你的运动能力一般,防守需要加强。”
“他们说得很对。”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你不生气?”
“不生气。因为他们说的是事实。”林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费城街景,“但我有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们会看到的。”
司机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喜欢你。你知道吗,费城人不好伺候。我们喜欢硬汉,不喜欢软蛋。艾弗森是我们的英雄,因为他从不退缩。你如果能在费城打出来,我们会把你当自己人。”
“我会的。”
出租车在万豪酒店门口停下来。林昊付了车费,下车。
“对了,”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你叫什么名字?”
“林昊。”
“林昊。”司机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好好打,菜鸟。”
出租车开走了。林昊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费城的夜空比洛杉矶暗一些,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走进酒店,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艾弗森。
“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早餐我请。”
林昊笑了。他回复:“我不会迟到的。早餐我请。”
“你请?你还没拿到工资呢。”
“那就先欠着。等我拿到工资再请你。”
“行。那你要请我吃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
“哈哈哈。早点睡,菜鸟。明天会很累的。”
林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训练营正式开始。然后是季前赛,然后是常规赛。然后是——他第一次在NBA的赛场上,面对那些他从小在电视上看到的球员。
科比。勒布朗。韦德。诺维茨基。纳什。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紧张。他不需要紧张。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打球。用脑子打球。用节奏打球。用那颗在NCAA总决赛最后0.8秒没有发抖的心脏打球。
窗外,费城的夜晚很安静。没有洛杉矶的车流声,没有纽约的鸣笛声,只有风吹过街道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一个新的城市。一支新的球队。一个新的开始。
林昊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梦里没有篮球,没有球场,没有灯光。只有一颗篮球在地板上弹跳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一样稳,像时间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