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巡奈何
奈何桥横跨归尘河,是阴阳两隔的分界,也是地府最负盛名的地标。奈何桥上下三层都是由采自地下万丈的紫铜铸就的铁链连接,桥面铺着从阳间采集的桃木,坚固异常。
这些年,玄渊帝每次出宫都是乘坐秦广王他们预先安排好的由四十八名轿夫才能抬得动的檀木大轿,每次经过奈何桥都是行色匆匆,不曾细眼看过。最后一次认真走过奈何桥距今都有几百年了。
留在脑海里奈何桥的模样竟然有些模糊。他只记得,归尘河河畔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似血,艳得惊人,绵延数里。只记得,奈何桥车水马龙,新死的鬼魂排着长队,在孟婆的指引下饮汤依序过桥,铁链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与鬼魂的低语、孟婆汤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此时此刻,不知道原因,玄渊帝想别开所有鬼魂,包括秦广王在内,独自上奈何桥散散心。见秦广王迟迟不愿离开,他只好说了一句:“秦爱卿,要是得闲,不妨陪我奈何桥一走。”
“陛下,万万不可!亥时将尽,子时即到,此刻奈何桥上阴风凛冽,归尘河里浊浪滔天,新旧恶鬼折腾不宁。陛下万万不可前往,一旦邪气霾毒侵入龙身,在下担责不起。”
秦广王听说玄渊帝要上奈何桥,心里一紧,连忙晃着肥胖的身子拦在前面。
“哦?”
玄渊帝一副惊异的样子,接着说:
“朕到底要看看这样的新旧恶鬼,怎样折腾,如果连它们的邪气霾毒都能入侵朕的体内,朕这个鸟帝王不做也罢。”
见玄渊帝急于要去,秦广王的额角渗出密密的汗。他双腿一软,想跪下去。因为身子太胖,一时无法弯下腰,只好右腿先屈下去,再蹲下左腿,然后双腿缓缓地蜷成一团。与其说是跪下去,不如说坐了下去,肥大的臀部像一块猪板油牢牢实实地遮住了两条腿。玄渊帝侧眼看时,他几乎趴在地上。
玄渊帝也不管他,兀自向奈何桥走去。远远地还听见秦广王歇斯底里喊叫: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陛下,万万不可——”
玄渊帝从秦广王的声音里听出的不单是对他安危的担心,更多的是想阻止他的脚步而不想让他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他的脚步更加有力,行路如风。
一切都有可能,玄渊帝在心底做好最坏的打算。
玄渊帝前脚一抬,秦广王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高一脚低一脚往奈何桥方向赶。
玄渊帝踏上奈何桥,放眼一望,归尘两岸的景色依然如当年一样,丛丛彼岸花郁郁葱葱,在夜风中尽情摇曳,缕缕清香扑鼻而来。玄渊帝为之精神一振。
可还来不及细细欣赏,脚下一绊,他几乎跌倒。再一起身,桥下发出“砰通”一声的巨响,一块木板直栽河中,飞溅起十丈有余的水花。
他低头看去,桥面的木板早已腐朽,木板边缘卷曲发黑,用脚一踩便簌簌掉落木屑。不少地方一望见底,一眼便见奔腾的归尘河水。
他再用脚跺了两跺,整座桥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不堪重负随时都会垮塌。
再一细打量,玄渊帝的心凉到了冰点。不看还好,一看,他几乎要当场吐血。
腐朽的木板之下,露出玄铁铁链,锈迹斑斑,曾经的锃亮精光荡然无存,原本银亮的铁链如今变成了暗红色,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蚀痕,像是被凶鬼恶魔啃噬过一般。有些地方的铁链已经断裂,只用几粗麻绳勉强连接,风吹过时,麻绳摇晃,整座桥都跟着微微晃动。
“这还是地府曾经对外界引以为豪的铁链桥啊?”
玄渊帝不胜悲凉地感慨道。
归尘河的水奔腾不息,却不再是往的墨色,而是泛着浑浊的黄色,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桥畔的孟婆亭早已破败不堪,亭顶的瓦片碎了大半,亭柱上的油漆剥落殆尽。
玄渊帝远远地看见孟婆坐在亭内,无精打采地搅拌着锅里的汤,锅里的汤也不再是往的清洌,而是浑浊不堪,散发着淡淡的酸味。他想过去一探究竟,刚欲迈步,却见秦广王满面汗水涔涔小心翼翼地上了桥。
玄渊帝扶住一锈迹斑斑的铁链,指尖传来冰凉粗糙的触感,铁链上的铁锈沾在他的手上,拍了几拍都拍不掉,像是洗不掉的污渍。他转头看向擦汗不迭的秦广王,目光锐利如刀。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
秦广王一副行走很累的样子,话语里拖着接气不上的长音,一堆肉身随之矮了下去,像坐又像跪的姿势,双手死死抓住桥栏的铁链,生怕掉下去。
玄渊帝没有让他起来,目光探向上下两层桥面,它们的破损程度不亚于自己所处的这一层。整座桥除了几个稀稀拉拉的鬼魂,再无往的车水马龙。那些鬼魂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麻木和绝望,走过桥时,脚步踉跄,仿佛随时会坠入归尘河中,见了玄渊帝也不懂避让,更不会请安。
玄渊帝引而不发,丢下秦广王,独自一人打道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