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文士掌柜收起流光,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从今天起,你可以叫我‘墨先生’。你在西城的靠山,暂时就是我这间安魂茶馆。这是新住处的钥匙和地址,今晚就可以搬过去。至于你的两位同伴,可以一起。”
他递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董老二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将驶向一个未知的、但或许不再只有黑暗和绝望的方向。
走出安魂茶馆,怀揣着百张正钞的“巨款”和新住处的钥匙,董老二抬头看向酆都城永远灰暗的天空。
三天门引之期早已过去,但他们没有离开,反而以另一种方式,更深刻地踏入了这座死者之城。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契约的背后可能藏着更深的目的,墨先生也绝非善男信女。
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一份可以谋生的“手艺”,和一个看似可靠的“靠山”。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在这阴森残酷的冥界,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并且,开始尝试着,活得更好一点。
他握紧钥匙,大步朝着纸条上的地址走去。身后,安魂茶馆的招牌,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悬挂。
新住所在西城一条名叫“积善里”的巷子深处,比起往生栈附近的污秽混乱,这里显得安静许多。巷子两旁的屋舍虽然依旧老旧,但至少整齐,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穿着净些的鬼魂进出。
钥匙对应的是一栋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低矮,露出里面一间正屋和一间偏厦的屋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是一个小小的、铺着青石板的天井,角落里有一棵叶子枯黄、半死不活的“阴槐树”。正屋有两间,一间堂屋,一间卧房,虽然家徒四壁,只有最简单的桌椅床铺,但胜在净,而且门窗完好,能有效阻挡阴风和窥探。偏厦更小,勉强能住一人,可以当作董老二的“工作间”。
对在破庙和通铺里挣扎了许久的三人来说,这里不啻于天堂。
“太好了……终于有个像样的地方了……”小翠摸着冰冷的土炕,眼圈发红。
老周也长舒一口气,魂体似乎都舒展了些:“这墨先生,手笔不小。这院子,一个月租金恐怕不下二三十正钞。看来,他对老二你的‘手艺’,是真的很看重。”
看重,也意味着更深的控制和期待。董老二心里清楚。那一百正钞的“安家费”和这份契约,既是甜头,也是枷锁。墨先生要的绝不仅仅是几张粗浅的“愈魂符”雏形。
他将一百正钞交给老周保管,嘱咐他明去置办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和“口粮”——质量好些的线香、阴露,以及一些能补充魂力的低级“食物”。又和小翠一起,将正屋收拾出来,老周和小翠各住一间。他自己则搬进了偏厦。
偏厦被他布置得极其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一盏墨先生额外提供的、燃烧着稳定苍白火焰的油灯(与他在阴货集摊位上那盏类似),以及一个用来存放“材料”的破木箱。墨先生还派人送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第一批“材料”:更多染血的旧布、残缺的药书、几块刻着模糊符文的骨片、甚至还有一小瓶颜色暗沉、散发着奇异腥甜的液体,据说是某种阴兽的血,蕴含“生机”。
这些材料,比之前那些旧物上残留的念力要强烈、集中得多,但也更“危险”,更容易反噬。董老二明白,这是墨先生在测试他的极限,也是在加速“培养”他。
安顿下来的第一夜,董老二坐在偏厦的油灯下,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需要思考。
墨先生究竟是什么人?一个茶馆老板,绝不可能有这般手笔和见识。他对自己“加工”念力的能力,似乎有所猜测,但并未点破,反而提供了保护和资源。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这些“愈魂符”雏形,他要来做什么?仅仅是贩卖吗?还是……有更深的用途?
还有西城巡检司正在追查“来历不明但信力精纯”的纸钱……这会不会与自己之前的“加工钞”有关?马面知道多少?墨先生能挡住官面的调查吗?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能力,做出更合格、更有价值的符箓。只有体现足够的价值,才能在墨先生这里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更稳固的地位,也才能应对可能来自其他方面的威胁。
他拿起一块墨先生送来的骨片。骨片冰凉刺骨,上面刻着的符文已经磨损大半,但残留着一股锐利、凶煞的气息,似乎是某种攻击性符器的残片。尝试感应这种充满攻击性的念力,与之前“愈合”、“守护”的意念截然不同,让他魂体本能地感到排斥和寒意。
不能急。他放下骨片,决定还是从相对熟悉的“愈魂”方向入手。他拿起那瓶阴兽血,小心地打开。腥甜气息更浓,还夹杂着一股狂暴的生命力。他蘸取一丝,混合着从药书残页上提取的微弱“药理”认知,以及一块染血绷带上强烈的“求生”执念,开始在一张空白符纸上,尝试绘制更完整的“愈魂符”。
有了之前的经验和那“痘疹娘娘”陶片带来的领悟,这一次他更加得心应手。魂力引导着几股同属“生”之范畴、但性质各异的念力,缓缓交融。符纸上的青光渐渐稳定,那个双手合捧的符纹比之前清晰了至少三成,散发出的愈合气息也强了不少。
虽然距离真正的、有效的“愈魂符”还有差距,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就在符箓即将成型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那瓶阴兽血中蕴含的狂暴生命力,似乎被符箓成型时汇聚的“生”之意念吸引,突然变得活跃、躁动起来,竟反过来试图冲击、吞噬其他相对平和的念力!董老二猝不及防,魂力疏导瞬间出现紊乱,刚刚成型的符纹一阵剧烈波动,符纸“嗤”地一声,边缘燃起暗红色的火焰,整张符箁瞬间报废,反噬之力让董老二口一闷,喉头腥甜。
失败了。而且是因为材料本身的不稳定。
董老二擦去嘴角淡金色的魂血,眉头紧锁。墨先生提供的材料,质量更高,但也更复杂,更难驾驭。这不仅是考验他的“加工”能力,更是考验他对不同性质“念力”的理解、平衡和掌控。
前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