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分，林默站在国金中心楼下，仰头看着这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
陆家嘴的午间阳光刺眼，周围是行色匆匆的白领——西装革履的男人，精致练的女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忙，仿佛有永远赶不完的会议。林默穿着前一天新买的休闲装，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藏青色的休闲裤，花了六百多——这是他近半年买过最贵的衣服。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电梯上行时，数字跳动得很快。林默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忽然想起老家的父亲。如果老爸知道他儿子来这种地方吃饭，大概会以为他当上什么大官了吧。
五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简风格的接待区，灰色墙面，原木柜台，穿着和服的服务员微微鞠躬：“先生请问有预订吗？”
“赵天宇先生订的位。”
“好的，这边请。”
穿过一条光线幽暗的走廊，两边是竹帘隔开的包间，隐约能听到里面的人声和杯盏轻碰的声响。服务员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拉开门。
“林默！”
赵天宇已经在了，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朝他招手。
林默脱了鞋，走进去。包间不大，但设计得很讲究——窗外是黄浦江的景色，江面上船只缓缓移动，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赵天宇今天穿得很休闲。白T恤，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旧旧的帆布鞋，跟那天在公司的西装革履判若两人。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锐利，温和表面下藏着审视，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坐，别拘束。”赵天宇倒了杯茶推过来，“这家店我常来，东西不错。”
林默接过茶，抿了一口。是很好的煎茶，微苦带甜，但他喝不出来具体好在哪。
“想吃什么随便点。”赵天宇把菜单推过来，“这家店的刺身都是当天从长崎空运的，北海道的海胆也不错。”
林默翻开菜单，每个菜的价格都让他心惊——一份刺身拼盘八百八，一份烤鳗鱼三百六，最便宜的蔬菜沙拉也要一百八。他想起自己平时在公司楼下吃的快餐，二三十块就能搞定一顿。
他点了两个相对便宜的菜，把菜单还回去。
赵天宇接过来，又加了五六样，还要了一壶清酒。“喝点？”
“下午还要上班。”林默说。
“少喝一点，没事。”赵天宇笑笑，“你们陈总那边我打招呼。”
林默心里一动——这人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等菜的间隙，赵天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说：“林默，我看过你的履历。”
来了。林默端起茶杯，没接话。
“农村出身，助学贷款读完大学，在上一家公司了三年，被裁员，然后进了现在的公司。对吧？”
林默点点头。这些都不难查到，但他还是不太舒服——这种感觉就像走在路上，突然发现有人在暗处盯着你，已经盯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赵天宇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赵总上次说想聊产品。”
“产品是一方面。”赵天宇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另一方面，我想看看你这个人。”
林默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在现在这家公司，了不到一个月，就发现了用户反馈的问题，还提出了解决方案。李姐在周总面前夸你，说你思路清晰，做事踏实。”赵天宇放下酒杯，“这说明你观察力不错，也肯动脑子。不是那种混子的。”
“这是我的工作。”林默说。
“工作？”赵天宇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这年头，有几个认真工作的？大多数人都是混——拿多少钱多少活，多一点都不肯。像你这样的，不多见。”
林默觉得他的话有点奇怪，像是话里有话，但没接茬。
菜上来了。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跪在旁边，一样一样摆好——粉色的鱼片，橙色的海胆，雪白的螺肉，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赵天宇招呼他吃。
林默夹了片三文鱼，蘸了点酱油送进嘴里。鱼肉很新鲜，几乎入口即化，和他平时吃的料便当完全是两个物种。
他们聊了些有的没的——天气，上海的房价，最近上映的电影。赵天宇说话很舒服，不冷场，也不让人紧张，像是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
但林默始终没放松警惕。
吃到一半，赵天宇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林默，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公司的产品，其实有问题？”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把夹起的寿司放回盘子里：“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奇怪吗？”赵天宇端起酒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转，“‘智小助’上线三年了，用户量不小，活也有几十万，但一直钱。每次我问陈峰数据，他都说在优化，在调整，很快就能看到效果。可三年了，还是老样子。”
林默心里一动。
他想起自己之前用系统查过的那些数据——用户活跃度在缓慢下滑，付费转化率低得惊人，留存曲线像一条缓慢但稳定的下坡路。他当时只是觉得奇怪，但没有深想。
“你知道为什么吗？”赵天宇盯着他。
林默摇摇头。
赵天宇笑了笑，没再说话。那个笑容很短，但林默看到了——像是一个人知道些什么，但还不想说的那种笑。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有点辣，呛得他喉咙发热。
吃完饭，赵天宇买了单——林默瞄了一眼账单，五千三百块。他一个月的工资。
两人在电梯口分别。赵天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林默觉得那个地方有点发烫：“以后常联系，有什么发现，随时跟我说。”
电梯门合上，林默的脸映在金属门板上，表情有点模糊。
走在陆家嘴的天桥上，周围是匆匆的人流，林默一直在想赵天宇说的话。
公司产品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想起系统之前的提示——“该公司数据存在异常，建议进一步调查”。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系统检测到了什么常规问题。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林默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去。
他需要查一查。用他自己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