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会所深藏于西郊一片静谧的园林深处，白墙黛瓦，曲径通幽，夜色中只透出几许昏黄的灯笼光，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与窥探。陈序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穿过挂着水墨画的长廊，步入名为“梧桐”的独立院落包厢。包厢内是典型的新中式风格，简洁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
林枫已先到了。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质地精良的休闲西装，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躁，眼下带着青黑，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心神不宁。看到陈序进来，他立刻起身，强打起精神握手：“陈先生，感谢赏光。深夜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林先生客气。沈律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陈序从容落座，语气平和，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寒暄几句，林枫便直奔主题，显然已无暇客套。“陈先生，我就不绕圈子了。我……我可能掉进一个局里了，一个很麻烦，可能涉及身家性命的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我所在的‘瀚海资本’，你知道，主要做文化娱乐和消费领域的。大概半年前，我主导投了一个，一家做线下沉浸式娱乐体验的初创公司，‘幻梦空间’，主打高端定制剧本和实景剧场。团队背景光鲜，模式新颖，数据……前期数据非常漂亮。”
陈序静静地听着，没有话。
“我力排众议，给了很高的估值，A轮领投了五千万。一开始，一切顺利，门店扩张，口碑不错，流水也好看。但两个月前，开始出问题。”林枫脸上露出痛苦和困惑的神色，“先是核心的剧本创作团队集体离职，跳槽到竞争对手那里，带走了几个正在开发的重磅IP。接着，我们在筹备的最大旗舰店，所在物业突然爆出产权，装修停滞，前期投入大几百万可能打水漂。最要命的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发现，公司报上来的那些漂亮的运营数据，包括用户数、复购率、客单价，至少有一大半是假的！是刷单、是找人头凑数、甚至和关联商家做虚假流水对敲做出来的！”
“财务造假。”陈序淡淡道出核心。
“对！而且是蓄谋已久、成体系的造假！”林枫激动道，“我暗中查了，那个创始人孙浩，背景可能有问题，他提供的斯坦福学历和麦肯锡经历，我托人粗查，似乎有疑点。而且，我怀疑公司账上的钱，已经被他以各种名目转移出去了不少，公司现在就是个空壳，现金流马上就要断！”
“那你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向基金风控汇报，启动调查，追责止损。”陈序问。
林枫的脸色更加难看，声音带着颤抖：“我……我不敢。这个是我一手推动的，所有的尽调报告、建议书都是我签的字。如果现在爆出这么大的雷，我在瀚海就完了，职业生涯毁于一旦是小事，按照基金的对赌协议和LP（有限合伙人）的问责条款，我可能还要承担巨额的赔偿！甚至……甚至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而且，”他眼神闪烁，“我怀疑，公司内部有人给我下套。孙浩背后，可能还有人。我最近总觉得被人盯着，车被人动过，家里好像也有人进去过……陈先生，我害怕。”
陈序明白了。林枫不仅是失败，更可能是陷入了针对他个人的商业陷阱，甚至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胁。他不敢声张，怕职业生涯终结和法律风险，更怕暗处的黑手。他找自己，是希望有人能暗中查明真相，找到破局的关键证据，最好是能悄无声息地解决麻烦，或者至少，让他有筹码脱身。
“你想让我查什么？”陈序问。
“查孙浩及其背后真正的控制人是谁，查资金的确切流向，查公司造假的完整证据链，以及……”林枫咬着牙，“查查我身边，到底谁是内鬼，是谁在配合孙浩搞我。还有，我怀疑孙浩和本地一些不太净的地头蛇有联系，那家物业产权可能就是他们搞的鬼。我需要知道全部真相，以及……有没有可能，在事情彻底爆开前，挽回一些损失，或者，至少让我能安全脱身。”他看向陈序的目光充满恳求，“钱不是问题，陈先生，只要你能帮我，多少都可以谈。”
陈序沉吟片刻。林枫的案子，比杜老板的“蓝海科技”更复杂，牵扯到内部斗争、商业欺诈、可能的黑恶势力，以及林枫自身的巨大职业风险。难度和危险性都更高。但收益也同样可观——不仅仅是佣金，更在于介入“瀚海资本”这个层面的人脉，以及可能接触到林枫怀疑的、孙浩背后的势力网络。这或许能让他触及到临海市更深处的一些盘错节的关系。
“可以接。”陈序最终点头，“我需要你提供能接触到的所有内部资料，公司后台权限，孙浩及其核心团队的详细资料，以及……你怀疑的内鬼名单。我会安排人进行调查。在此期间，你一切如常，不要打草惊蛇。安全方面，你自己多注意，必要时可以更换住所和车辆。有紧急情况，直接联系我或沈律师。”
林枫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好！好！资料我尽快整理给你。拜托了，陈先生！”
离开“云隐”，陈序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他给周谨发了条加密信息：“新案子。目标：‘幻梦空间’公司及其创始人孙浩。查所有：真实背景、关联企业、资金流水、通讯记录、社会关系，特别是与本地灰色势力（如涉及物业的）的关联。深度挖掘。同步筛查‘瀚海资本’林枫直属团队及与其有过密切接触的人员，找异常点。”
“收到，老大。这就开工。”周谨迅速回复。
陈序又给沈晏发了条信息，简要说明了林枫的情况，让他从法律层面预做准备，评估林枫可能面临的风险，并看看能否通过一些渠道，侧面了解孙浩其人。
刚安排妥当，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徐振业发来的：“陈总，刚得到消息，苏玥女士的母亲通过中间人，想约您明天见一面，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谈，关于……苏玥的现状和一些陈年旧事。见还是不见？”
苏玥母亲？陈序微微皱眉。签署离婚协议后，他以为与苏家已无瓜葛。苏母此刻找来，无非是哭诉求情，或是想用某些所谓的“旧事”作为筹码，换取债务的减免或宽限。他本欲直接回绝，但转念一想，苏玥如今山穷水尽，限制高消费令下生活困顿，苏母狗急跳墙，或许能吐出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信息，比如苏家是否还藏匿了少量未被发现的财产，或者……关于顾知行，苏玥是否对家人透露过更多。
“可以。时间地点你定，控制在半小时内。你和我一起见。”陈序回复徐振业。让徐振业这个面相敦厚的老审计师在场，既能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也能在必要时以专业角度施压。
次下午，在一家普通的茶楼包间，陈序和徐振业见到了苏玥的母亲。短短时，这位曾经保养得宜的妇人已显老态，衣着朴素，神情憔悴，眼神躲闪。
“陈序……徐先生，”苏母局促地开口，双手紧握着茶杯，“我今天来，是替小玥……也替我们苏家，再给你赔个不是。小玥她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她现在过得……很不好。工作找不到像样的，身体也垮了，天天被人催债，晚上睡不着觉……”
“苏女士，直接说事吧。陈总时间宝贵。”徐振业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铺垫性的哭诉。
苏母噎了一下，脸上红白交错，终于咬牙道：“陈序，我知道小玥对不起你，欠你的钱，我们认。但……但两千万，我们真的还不起啊！能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减免一些？或者，再宽限几年？小玥她爸心脏不好，也受不住这个压力了……”
“债务金额和还款计划，是经过法院确认的调解协议，具有法律强制力。减免或变更，需要双方协商一致，并经过法院认可。目前我们没有变更的意愿。”徐振业一板一眼地回复。
苏母脸色更白，眼神挣扎，似乎在下定决心。“那……如果，我告诉你一些事呢？一些……关于小玥以前的事，还有……还有那个姓顾的事。或许，对你……有价值？”
终于切入正题了。陈序神色不变，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苏母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小玥……她跟那个周浩，其实很早就有苗头了，是我没管好……但那个姓顾的，顾知行，他……他不是什么好人。小玥跟他来往，一开始是因为画廊想傍上他的资源，后来……后来小玥好像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具体我不清楚，但小玥有次喝醉了哭，说什么‘账本’、‘洗钱’、‘跑不掉了’……吓得我够呛。还有，小玥出事前，偷偷给过我一个小U盘，说要是她出什么意外，或者姓顾的翻脸，就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人……我……我一直没敢看里面是什么。如果……如果你能答应减免一部分债务，或者宽限更长的时间，我……我可以把U盘给你。”
账本？洗钱？U盘？陈序眼神微凝。这可能是苏玥留的后手，也可能是顾知行涉及的更严重问题的证据。苏母此刻拿出这个，显然是最后的筹码。
“U盘我可以先看看。如果内容确实有价值，我可以考虑在法院允许的范围内，协商调整还款计划，比如适当延长周期。但减免本金，不可能。”陈序给出明确底线。
苏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小巧银色U盘，颤抖着推了过来。“就……就是这个。你看完……能不能……”
陈序接过U盘，没有立刻承诺。“内容核实后，沈律师会联系你。另外，提醒你女儿，关于顾知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清楚。管不住嘴，可能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离开茶楼，陈序直接将U盘交给了周谨，让他立刻在隔离环境中检查内容，并追踪可能的一切数字痕迹。
当晚，周谨就发来了初步报告：“U盘有加密，但级别不高，已破解。里面主要是两部分：一部分是苏玥记录的、与顾知行相关的部分艺术品交易记录，买家卖家信息、金额、时间，与画廊账目有出入，疑似阴阳合同。另一部分是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聊天记录备份，对象备注是‘顾’，内容涉及几笔通过艺术品交易进行的、可疑的跨境资金转移安排，金额不小，用语隐晦但指向明确。从时间看，是最近半年的记录。另外，U盘本身很净，没有追踪标记，应该是苏玥私下准备的。”
有点意思。陈序看着周谨提取出的关键信息截图。这些虽然还不是能将顾知行定罪的铁证，但无疑是重要的线索，能印证叶轻眉那边的调查方向，也为自己增加了一点与顾知行周旋的筹码。他让周谨将资料整理好，加密备份。
至于苏母的请求，他让沈晏酌情处理，在法律框架内，可以适当将还款周期拉长一两年，但绝不松口减免本金。这是交易，不是施舍。
处理完这些琐事，夜色已深。陈序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临海本地。他接起。
“陈序陈总？”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年轻男声，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和嘈杂的人声，显然是在夜店之类的地方。
“哪位？”
“哈哈，陈总贵人多忘事。我是孙浩，‘幻梦空间’的创始人。林总应该跟你提过我吧？”对方笑声爽朗，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佻和恶意，“听说陈总最近挺活跃啊，帮人查账，手段厉害。正好，我跟几个朋友在‘MIAMI’玩，听说陈总也是一个人？不如过来一起喝一杯？聊聊？有些关于林总，还有……关于你最近查的一些事情，我想陈总可能会感兴趣。哦，对了，苏玥苏小姐，好像也在这儿呢，刚被人灌了几杯，状态不太对啊。陈总不想来看看？”
孙浩！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而且直接点破了林枫和自己的联系，甚至提到了苏玥！语气中的挑衅和威胁意味十足。邀请他去夜店，分明是设好了局，等着他上门。
陈序的眼神瞬间冰冷。看来，林枫的预感没错，孙浩不仅知道他在调查，而且反应迅速，手段直接，甚至可能已经监控了林枫的部分通讯。把苏玥扯进来，更是下作，想用这种羞辱性的方式激怒他，或者测试他的反应。
“地址。”陈序的声音平静无波。
“哈哈，爽快！‘MIAMI’顶层VIP区，星河包间。恭候大驾。”孙浩大笑着报出地点，挂断了电话。
陈序放下手机，眼中寒光闪烁。夜店？羞辱？他倒要看看，这个孙浩，和他背后可能的人，到底准备了怎样一场“好戏”。
猎手受邀，踏入兽。但谁才是真正的猎物，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