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沈念才走出永平城的范围。
说是走,其实就是闷着头往北走。有路走路,没路就爬山。累了歇会儿,饿了啃粮,渴了喝河水。晚上随便找个地方一躺,第二天接着走。
残魂飘在他身边,一路上嘴没停过。
“你说你,走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到?照你这速度,走到许愿宗得一年。”
沈念没理他。
“一年!三百多天!你知道三百多天是什么概念吗?我死了三百年,都觉得长。”
沈念还是没理他。
“我说真的,你就不怕走到半路饿死?你那点粮,够吃几天?”
沈念从布袋里掏出剩下的馒头,看了一眼——还有两个。
“够吃两天。”
残魂愣了:“两天?那两天以后呢?”
“路上买。”
“路上有卖的?”
沈念想了想:“应该有。”
“应该?”残魂急了,“应该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沈念没说话。
残魂飘到他面前,倒着飘,盯着他的脸。
“你是不是又想她了?”
沈念脚步顿了顿,继续走。
残魂叹了口气:“我猜对了。”
他飘回沈念身边,说:“想就想呗,我又不笑你。反正我也没事,陪你想。”
沈念看了他一眼。
残魂被他看得一愣:“嘛?”
沈念没说话,继续走。
残魂飘在他身边,也不念叨了。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条河。不宽,但水流挺急,哗哗响。
沈念站在河边,看了看。
没桥。
他往上游走了一段,有几块石头露出水面,能跳过去。
沈念往后退了几步,跑起来,跳到第一块石头上。石头很滑,他站稳了,又跳到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跳到对岸。
残魂飘过来,看着他:“你这身手还行啊。”
沈念没理他,从布袋里掏出那块木头,看了看。没湿。
继续走。
走了半天,太阳快落山了,沈念停下来,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
是个山坳,三面有石头挡着,地上还算。他捡了些枯枝,生了堆火。
残魂飘在旁边,看着火发呆。
沈念从布袋里掏出那块木头,开始雕。
雕的还是那个人,眼睛那块还是空的。
残魂看了半天,说:“还是雕不出来?”
沈念点点头。
残魂想了想,说:“你见过她,怎么还会忘?”
沈念的手停了停。
“不是忘。”
“那是什么?”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看不清。”
残魂愣了愣。
“看不清?她长什么样你看不清?”
沈念摇摇头。
“不是那个看不清。”
“那是什么?”
沈念没再说话。
残魂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也不问了。
他飘到一边,看着远处黑下来的山影。
过了很久,沈念突然开口了。
“她看着我笑的时候,我觉得她长什么样都行。”
残魂回过头。
沈念低着头,继续雕那块木头。
“后来她不在了,我才想起来,我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残魂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沈念放下木头,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月亮。
“我只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残魂飘到他身边,小声说:“那你就雕那个弯。”
沈念愣了愣。
残魂说:“你雕了八年,雕的是她的样子。但你真正记得的,是她笑的时候。那你嘛不雕那个?”
沈念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拿起刻刀,在那双空洞的眼睛位置上,轻轻刻了两刀。
那两刀弯弯的,像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木头还是木头。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里,沈念睡着了。
残魂飘在他旁边,看着那块木头。
月光照在木头上,照在那两刀弯弯的痕迹上。
残魂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你雕了八年,终于雕对了。”
他飘到一边,蹲下来,看着沈念的脸。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更年轻了,不像白天那样冷着。
残魂看了半天,突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有人陪着他,守着他。
但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了。
“唉。”他叹了口气,“活着的时候记不住,死了更记不住。”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来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残魂飘在旁边,正看着远处。
“醒了?”
沈念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残魂飘过来,看着那馒头。
“就剩一个了。”
沈念嗯了一声。
“今天要是遇不着卖东西的,明天就没了。”
沈念又嗯了一声。
残魂等了等,见他不着急,自己先急了。
“你就不想想办法?”
沈念看他一眼:“想什么办法?”
“想办法弄吃的啊!”
沈念想了想:“饿一顿没事。”
残魂愣了。
“饿一顿没事?”他重复了一遍,“你明天饿一顿,后天饿一顿,大后天就饿死了。”
沈念没说话,继续啃馒头。
残魂飘来飘去,急得团团转。
“你这个人,真是……我死了三百年,没见过你这么不上心的。”
沈念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站起来。
“走吧。”
残魂愣了:“走?去哪儿?”
“找吃的。”
残魂这才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走了一上午,没见着人家。
山还是山,树还是树,连个鬼影都没有。
残魂飘在前面,一边飘一边念叨。
“你不是说有卖的吗?卖的在哪儿呢?”
沈念没说话。
“我看你就是瞎蒙的。什么应该有,本就没。”
沈念还是没说话。
残魂还想说什么,突然停下来。
“哎,前面有烟。”
沈念走过去看。
山下,隐隐约约有炊烟飘起来。
有人家。
残魂笑了:“嘿,你运气还挺好。”
沈念没说话,往山下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地方。
是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在山坡上。鸡在院子里刨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
沈念站在村口,往里看了看。
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外乡人?”
沈念点点头。
老头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后飘了一下——当然,什么也没看见。
“打哪儿来?”
“永平城。”
老头点点头,指了指村里。
“往里走,第三家,老刘头家里有吃的。他闺女刚蒸了馒头。”
沈念点点头,往里走。
残魂飘在他身边,小声说:“这老头眼神挺好,看一眼就知道你饿了。”
沈念没理他。
走到第三家,院门开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沈念站在门口,没进去。
女人回头看见他,愣了愣。
“找谁?”
“买点吃的。”
女人看了看他肩上的布袋,又看了看他的脸。
“打哪儿来?”
“永平。”
女人点点头,进屋里端了三个馒头出来,用荷叶包着,递给他。
沈念接过馒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女人看了一眼,没接。
“三个馒头,不用钱。”
沈念看着她。
女人笑了笑:“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拿着吧。”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把铜板收起来。
“谢谢。”
女人摆摆手,继续晾衣裳。
沈念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啃馒头。
残魂飘在旁边,看着那馒头。
“这人还挺好。”
沈念嗯了一声。
“比王屠户大方。”
沈念看他一眼。
残魂自顾自往下说:“王屠户那人,请他吃顿饭还得看你帮他找驴。”
沈念没说话。
啃完一个馒头,他把剩下两个收起来,放回布袋里。
残魂看见了,说:“不都吃了?”
“留着。”
“留着嘛?”
“明天吃。”
残魂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这个人,什么都省。吃也省,花也省,说话也省。”
沈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
“走吧。”
太阳开始往西落了,沈念还在走。
残魂飘在旁边,又开始念叨。
“你说你,走这么急嘛?天都快黑了。”
沈念没理他。
“前面有个破庙,我看不如在那儿歇一晚上,明天再走。”
沈念脚步顿了顿,顺着残魂指的方向看过去。
路边确实有座破庙,门板歪着,屋顶塌了一半。
他想了想,往那边走。
残魂得意了:“你看,听我的没错吧。”
沈念没说话,推开破庙的门。
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正中间供着一尊佛像,佛像上的彩绘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泥胎。
沈念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木头继续雕。
残魂飘进来,四处看了看。
“这地方,我怎么看着眼熟?”
沈念抬头看他。
残魂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真的,我肯定来过。你看那个佛像,那个姿势,那个手势……我见过。”
沈念站起来,走到佛像前面。
佛像端坐在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残魂飘到他身边,说:“我想起来了。我死之前,来过这儿。”
沈念转头看他。
残魂盯着那佛像,慢慢地说:“那天晚上,也是在这儿。我在佛像后面躲了一夜。”
“躲谁?”
残魂摇摇头。
“不知道。就记得躲,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去,没走多远,就……”
他没说完。
沈念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走到佛像后面,看了看。
佛像背后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刚好能藏一个人。
残魂飘过来,看着那个地方。
“就是这儿。”他说,“我就躲在这儿。”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问:“想起来了?”
残魂摇摇头。
“没有。就记得躲在这儿,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念没说话。
残魂飘到一边,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佛像发呆。
沈念从布袋里掏出那块木头,继续雕。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洞的声音。
过了很久,残魂突然开口了。
“你说,我是不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沈念抬起头。
残魂看着他,说:“要不嘛躲在这儿?肯定是来找什么东西,被人发现了,才躲的。”
沈念想了想,说:“可能是。”
残魂站起来,飘来飘去。
“那我找的是什么?丹药?丹方?还是别的什么?”
沈念没说话。
残魂飘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要是我能找到就好了。”
沈念看着他。
残魂低着头,半透明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找到就能想起来怎么死的了。”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急。”
残魂愣了愣。
“反正我陪着你。”
残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飘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了一句。
“嗯。”
夜里,沈念又睡着了。
残魂没睡,飘在窗边看月亮。
看了一会儿,又飘回来,蹲在沈念旁边。
睡着的时候,沈念手里还攥着那块木头。
残魂看着那木头,看着那两刀弯弯的痕迹。
“你这个人,”他小声说,“找了八年,还没找着。我陪你两年,你也没找着。咱俩是不是都挺没用的?”
沈念没动,睡得很沉。
残魂自己笑了笑。
“算了,没用就没用吧。反正我也没事。”
他又飘回窗边,继续看月亮。
庙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庙里,一个睡着,一个飘着。
谁也没再说话。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