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雾都，热得像个蒸笼。
温软趴在课桌上，有气无力地转着笔。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窗外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温软，”苏念在旁边戳她，“你昨天又没睡好？”
温软打了个哈欠：“还行。”
“还行？”苏念凑近看她，“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说，晚上嘛去了？”
温软脸一热，别开脸：“没嘛，就是……睡得晚。”
她没说谎，确实是睡得晚。但这几天睡得晚的原因，是因为顾煜又失联了。
上次他来信说要去拉练，一个月没消息。后来回来了，写了那封“等我回来”的信。但信寄出来之后，他又失联了——这次是出任务，具体去哪不能说，去多久也不能说。
她已经两周没收到他的信了。
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还是看信箱，但每次都是空的。她安慰自己，他在出任务，没法写信。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哪？安全吗？有没有受伤？
这些念头一想起来，就停不下来。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
“温软，”苏念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叫你好几声了。”
温软回过神：“啊？什么？”
苏念盯着她看，眼神越来越微妙。温软被她看得发毛，说：“你看什么？”
“我在看，”苏念慢悠悠地说，“一个相思病晚期的患者。”
温软脸腾地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念挑眉，“那你告诉我，你这几天上课走神、下课发呆、晚上失眠，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数学题太难了，还是因为物理老师太帅了？”
温软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苏念叹了口气，凑近她，压低声音：“软软，你是不是在想顾煜哥？”
温软的脸更红了，但她没否认。
苏念看她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坐直身子，小声说：“我就知道。你俩之间那点事，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们没什么事。”温软辩解。
“现在没什么，不代表以后没什么。”苏念说，“关键是，你怎么想的？”
温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
温软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我喜欢他，但他……他把我当妹妹。”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知道他把你想当妹妹？”
“他自己说的。”
“什么时候？”
“小时候。”温软说，“他跟我爸说的，说会把我当亲妹妹照顾。”
苏念想了想，说：“那是小时候啊。小时候说的话，能算数吗？”
温软没说话。
苏念又说：“再说了，他对你那么好，天天接你放学、给你写信、教你做题。这哪是普通哥哥对妹妹做的事？”
“他对我一直都这么好。”温软说，“从小就这样。”
“那不就结了？”苏念说，“他对你好，你也喜欢他，这不挺好吗？”
温软摇头：“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苏念不服气，“你说说看。”
温软想了很久，才说：“我怕我说出来，连现在这样都没了。”
苏念愣住了。
温软继续说：“他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他觉得我是妹妹。如果他知道我喜欢他，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奇怪吗？会觉得我自作多情吗？会不会连妹妹都不愿意做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苏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软软，你想太多了。”
“是吗？”
“是。”苏念握住她的手，“我觉得顾煜哥不是那种人。就算他不喜欢你，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不理你。”
温软看着她，没说话。
苏念又说：“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呢？说不定他只是自己还没发现而已。”
温软苦笑：“你怎么知道？”
“我看人很准的。”苏念自信满满，“上次聚会，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像是看妹妹的眼神。”
温软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眼神？”
苏念想了想，说：“就是……那种会一直追着你看的眼神。你笑的时候他也笑，你低头的时候他还在看你。”
温软没说话，但心跳得更快了。
苏念又说：“而且，你不觉得他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吗？”
温软想了想，好像确实不一样。以前顾煜也对她好，但那种好是哥哥对妹妹的好，很自然，很大方。这次回来，他对她好，但有时候她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太一样——好像多了点什么。
但她不敢确定。
“行了行了，”苏念拍拍她的手，“别想了。感情这种事，越想越乱。顺其自然吧。”
温软点头：“嗯。”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温软翻开课本，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但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想苏念刚才说的话——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妹妹的眼神。
那是看什么的眼神呢？
放学的时候，温软在校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顾煜不在雾都，没人会来接她。但她就是习惯性地站一会儿，看看那棵老梧桐树，看看马路对面他停过车的地方。
“温软！”身后传来喊声。
她回头，看见苏念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还没走？”苏念问。
“刚出来。”温软说。
苏念看她一眼，没戳穿她，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走，陪我买茶去。”
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那家茶店，点了两杯珍珠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偶尔有车驶过。
“软软，”苏念吸着茶，突然开口，“我昨天收到一封信。”
温软愣了一下：“信？谁写的？”
“我喜欢的那个。”苏念脸有点红。
温软来了兴趣：“哪个？你上次说的那个隔壁班的？”
苏念点头：“他给我写信了，写了三页纸。”
“写了什么？”
苏念把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温软听着听着，突然有点恍惚。她想起自己收到顾煜信时的感觉，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的感觉。
“你说，”苏念问她，“他给我写信，是不是说明他对我也有意思？”
温软想了想，说：“应该吧。不喜欢的人，谁会花时间写三页纸？”
苏念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我也这么觉得！”
温软看着她，心里也跟着高兴。但高兴的同时，又有点羡慕。苏念喜欢的人，给她写信，她可以确定那是喜欢。但她喜欢的人给她写信，她什么都不能确定。
“软软，”苏念突然问她，“顾煜哥给你写的信，都写什么？”
温软想了想，说：“写他在部队的事，写训练累不累，写他让我好好学习。”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那种……那种暧昧的话？”
温软摇头：“没有。”
苏念皱眉：“一句都没有？”
温软想了想，说：“他说过‘等我家软软出息的那一天’，说过‘想看你笑起来的样子’。但这些话……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苏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算。”
温软抬头看她。
苏念认真地说：“你想啊，顾煜哥那种人，他要是没那个意思，本不会说这种话。他多直接一个人，不喜欢的东西连看都不看。他能写这些，说明你在他心里不一样。”
温软听着，心跳又快了起来。
“但他说把我当妹妹。”她说。
“当妹妹怎么了？”苏念说，“感情都是从妹妹开始的。你看那些小说里写的，哪个不是哥哥妹妹变成的？”
温软被她说得有点心动，但理智还在：“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
“现实也一样。”苏念说，“你就等着看吧，我觉得顾煜哥迟早会明白过来的。”
温软看着她，突然有点想笑：“你怎么比我还肯定？”
“因为我是旁观者啊。”苏念说，“旁观者清，懂不懂？”
温软笑了，心里的阴霾散了一点。
两人喝完茶，各自回家。温软走到小区门口，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信箱。她本来没抱希望，但打开信箱的那一瞬间，愣住了——里面躺着一封信。
北京寄来的。
温软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信拿出来，抱着就往家里跑。
进了屋，她顾不上换鞋，直接跑上楼，关上门，拆开信。
信很薄，只有一张纸。字迹有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软软：
刚完成任务回来，明天又要走。趁着发手机的这会儿，给你写几个字。
这次任务很顺利，没受伤，别担心。就是想跟你说，别等我的信，我这边时间不确定，有空就写。
上次你说阿黄胖了，我想看看到底有多胖。等我下次回来，给它带点好吃的。
好好吃饭，别熬夜。
顾煜
2013年6月30”
温软看完信，眼眶有点发酸。
他说“别担心”，他说“想跟你说”，他说“等我下次回来”。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让她心里发软。
她把信贴在口，坐了很久。
晚上，温软给顾煜回信。她写今天和苏念去喝茶了，写茶店的珍珠越来越小，写苏念喜欢的人给她写信了。她写阿黄又胖了一圈，写小区里的栀子花开了，写放学路上闻到很香。
她写了很多，写了三页纸。
最后，她犹豫了很久，写下了一句话：
“顾煜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句话，又觉得有点太直接了。但想了想，还是没删。
她想，他是她哥，妹妹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信寄出去之后，她就开始等。
等他的回信，等他回来。
子一天天过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温软每天忙着复习，但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件事——他什么时候回来？
七月的第一个周五，她终于等到了回信。
信里说：
“软软：
信收到了。
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现在也不知道。任务一个接一个，可能要到八月才能休假。
苏念喜欢的人给她写信了？你替我恭喜她。
对了，你说栀子花开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栀子花，每年夏天都要摘几朵放房间里。那时候你说，栀子花是最好闻的味道。
我在这边也见过栀子花，但没家里的香。
等我回来，给你摘几朵。
顾煜
2013年7月5”
温软看着信，嘴角弯起来。
他还记得她喜欢栀子花。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夏天，顾煜都会帮她摘栀子花。那时候她个子矮，够不着树上的花，他就把她抱起来，让她自己摘。有一次她摘了太多，从树上摔下来，他接住她，两人一起摔进花丛里。
那天他们躺在花丛里，笑了很久。
那些记忆，原来他也记得。
那天晚上，温软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顾煜抱着她摘栀子花。阳光很好，花的香味很浓。她摘了一朵最大的，别在耳朵上，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
然后她长大了，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顾煜还是那个顾煜，站在她面前，穿着军装，对她笑。
她问他：“顾煜哥，你还记得栀子花吗？”
他说：“记得。”
她问：“那你记得摘花的时候，你接住我的事吗？”
他说：“记得。”
她问：“那你记得……”
话没说完，梦就醒了。
温软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天亮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梦里的顾煜，想起他没听她说完的那句话。
她想问的是：那你记得，那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他说过：“软软，以后每年夏天，我都给你摘栀子花。”
他说过这话，说了好多年。
但后来他去了军校，就没再摘过。
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个承诺。
她只知道，她一直记得。
七月的雾都，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温软每天窝在空调房里复习，偶尔去院子里看看阿黄。阿黄又胖了一圈，趴在紫藤花架下面乘凉，看见她就懒洋洋地喵一声。
她蹲下来摸摸阿黄的头，说：“阿黄，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黄眯着眼睛，不理她。
她叹了口气，起身回屋。
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煜的微信：
“任务结束，准备休假。下周回来。”
温软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真的？”
那边回：“真的。”
温软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笑了。
阿黄在花架下看着她，不知道这个两脚兽在傻笑什么。
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但她觉得，这好像是她这个夏天，最高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