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法平稳地行驶在积雪的山路上,引擎发出低沉而克制的轰鸣,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余岁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副驾驶那边飘。
顾明朝就坐在那里。
他靠在椅背上,长腿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屈着,姿态闲适,却并不慵懒。
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猎豹,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车窗外的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线。
眉骨高挺,鼻梁如峰,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
好看。
真好看。
余岁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开车很稳。”顾明朝忽然开口。
余岁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顾明朝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刚才那种情况,换个人未必敢上。”
“那是。”余岁弯了弯唇角,坦然接受他的夸奖。
车子平稳地转过一个弯,积雪在轮胎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是江城人?”顾明朝问。
余岁摇头:“我家是后来搬到江城的。”
“难怪听口音不像。”他语气淡淡的,“有一点……神农架这边的尾音。”
余岁心里微微一动。
这人耳朵倒是尖。
“我从小跟着长辈经常进神农架,自然就会说这边的话。”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道,“你呢?听口音不是江城人吧?”
顾明朝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不是。来江城给亲戚拜年,钱多多是我表哥。”
余岁早就注意到他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牌是帝京燕市的,便顺着问:“然后就被他拉来神农架滑雪了?”
“嗯,顺带找个人。”
“找什么人?”
顾明朝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又落在了她那只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
她的拇指搭在方向盘边缘,那两道浅浅的白痕若隐若现。
“你这道疤,”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怎么来的?”
余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里面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可能是小时候磕的。”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记不清了。”
顾明朝沉默了一会儿。
“几岁前的事,”他缓缓开口,“三岁?”
余岁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三岁。
他为什么偏偏提三岁?
“你对我小时候的事很好奇?”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顾明朝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雪山上,良久才开口:“我有个妹妹小时候在江省走丢了。”
妹妹?丢了?!
余岁想起余正国的话。
那个年代没有监控,很多孩子丢了就很难找回来。
看来又是一个跟她一样无辜的可怜孩子。
“你来神农架就是为了找她?”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是,也不是。”顾明朝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江省所有大小城市都找遍了,只剩下神农架。”
“祝你早找到她。”
除了安慰,余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顾明朝看着她,顿了顿,忽然问:“我们小时候是不是见过?”
余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车速放缓。
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眼路,又借着这个动作,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这样出众的长相,小时候应该也很扎眼。
自己若见过,不会忘记。
她摇摇头,突然想起一个可能,“你小时候见过我?”
他们是不是在她失忆的那段时间见过?
顾明朝的目光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摇头,声音有些低哑:“太久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静得有些闷。
余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路面上。
可余光里,那个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靠在椅背上,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道解了很久,始终没解开的题。
车窗外,雪又开始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落满了来路,也落满了前路。
车子稳稳停在木鱼镇约定的地点。
余岁刚熄火,钱多多就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车主,都是刚才亲眼目睹余岁神作的,一个个脸上扬着热情的笑。
“岁姐!去木鱼镇最好的馆子,我请你吃饭!”钱多多趴在车窗上,眼睛亮得跟哈士奇似的。
余岁把钥匙抛给他:“不了,我还有事。”
“那——”钱多多接过钥匙,不死心地追问,“岁姐你什么时候回江城?我等你一起回去,到时候在江城请你吃饭,我认真的!”
钱多多这是指望她帮忙将车开回去呢!
余岁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要在神农架待几天,你能等吗?”
后面几个车主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邀请。
余岁摆摆手,态度客气却疏离:“各位的好意心领了,天快黑了,我还要赶着进山给长辈拜年。”
说完,她不再给众人挽留的机会,径直走向自己的白色越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节能模式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冲她挤眉弄眼:“岁姐,你可真行,一来就收割了一堆迷弟。”
余岁心里有事,没心情玩笑,她低头系好安全带:“走吧,进山。”
白色越野车从拉法旁边驶过。
余岁余光瞥见顾明朝站在他那辆黑色越野车旁,目光遥遥落在她的车上。
车子拐过弯,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余岁收回目光,把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压在心底。
车子沿着山路越开越深,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积雪越来越厚。
节能模式一边开车一边絮叨:“岁姐,你说那个顾明朝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他那气质,不像是普通人……”
“不知道。”余岁望着窗外,神情有些恍惚。
节能模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识趣地没再追问。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拐进去,沿着一条只容一车通过的土路,颠簸着向深山里去。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一湾连着一湾的湖水静静躺在群山之间的盆地里,水面结了薄薄的冰。
湖边的山坡上,一栋小院依山而立,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几辆越野车停在坡下的空地上。
“到了到了!”节能模式停好车,欢呼一声,“可算到了!我这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余岁推门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
冷冽,清透,带着松木和柴火的气息。
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站在车边,望着山坡上那个有好年头的青砖小院,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还没走近,她便听见了从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
是师父袁清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隔着木门都挡不住:
“……你们看看这茶叶!明前龙井!那丫头孝敬我的!市面上买不到的好东西!”
余岁的脚步顿了顿。
“还有这酒!三十年陈的绍兴酒!我跟你们说,就这一瓶,够你们一年的烟钱!”
屋里传来一阵羡慕的啧啧声。
“老袁头,岁岁那丫头可真孝顺!”
“那是!”袁清的声音越发得意,“就是嘴巴太厉害了,我说一句她能顶十句。”
屋里一阵哄笑。
“老袁头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就是就是,有岁岁那么漂亮聪明,又能继承你衣钵的徒弟还嫌弃!”
“嫌弃?”袁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哪敢嫌弃她?我几个月前不就是说了她两句吗?那丫头记仇得很,转头就回江城了……”
余岁站在门外,听着屋里那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儿,一边显摆她的东西,一边不忘捎带两句嫌弃。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中气十足,一点没变。
节能模式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大师父想你了呢。”
余岁没说话,弯了弯唇角。
“还有这个——”屋里袁清的声音忽然顿了顿,“算了算了,这个不给你们看,看了你们眼馋。”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就是就是,拿出来看看嘛!”
“不看不看!”袁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护食的警惕,“这是那丫头亲手给我做的棉帽,你们别想惦记!”
屋里的人起哄得更厉害了:“老袁头你这就没意思了!”
“就是,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不给看!”袁清的声音理直气壮,“这是她第一次做,只做了这一顶,她爸妈都没有。”
余岁站在门外,听着那句“她爸妈都没有”,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都来不及给他们做,他们就……。
屋里,袁清还在嫌弃:“那丫头做东西的手艺是真不行,针脚大得能跑马,可这棉花絮得厚实,戴着暖和……”
“老袁头,你这嘴啊,明明心里美得不行,嘴上还要损两句。”
“谁美了?我这是实话实说!”
余岁弯起唇角,抬手推了院门。
屋里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
一阵脚步声由屋里跑出来,一张须发皆白的老人出现在余岁眼前。
看见她,满面红光的老人那双清亮有神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板起了脸。
“哟!这谁呀?”
余岁弯了弯唇角:“哟!这么帅的老头谁呀?这出去不得迷倒一片老太太啊?”
袁清闻言一乐,嘴角的笑刚扬起又赶紧绷住,“哼!谁稀罕什么老太太!”
余岁挑眉,将双手往前一递,“哦!那你稀罕谁呀?稀罕这些不?”
袁清耸着鼻子闻了又闻,闻到肉香和酒香,立马一把抢过余岁手里的东西,喜笑颜开,“嘿嘿嘿!好徒弟!好徒弟!师父最稀罕你了!”
“岁岁你再不回来,你师父可要下山去找你了!”
门内传来一阵哄笑,七八个中年男女迎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