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三天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梦里全是戈壁滩,全是那个少年的眼睛。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晚在天台听见的话——
“我想一个人,想了十年。”
顾衍的声音,那么轻,又那么重。
她想起自己跑掉的那个夜晚。想起他没回的消息。想起他问“你在哪儿”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回。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可能是怕问出来之后,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
也可能是怕,答案是她想的那样。
第四天,林栀去上班。
刚到馆里,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小周看见她,眼睛一亮:“林姐,你可算来了!”
林栀愣了一下:“怎么了?”
“特展筹备进入最后阶段,今天有外宾来考察!”小周拉着她就走,“快去会议室,人都到齐了!”
林栀被她拽着往会议室跑,连包都没放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文物局的、考古所的、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林栀找了个角落坐下,低着头翻资料。
主持会议的是顾衍。他站在台上,用中文讲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角落——
“下面请苏晚协助翻译。”
林栀抬起头。
苏晚站起来,走到台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站在顾衍旁边,两个人像画报里走出来的。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卫衣,牛仔裤,袖口还有昨天沾上的颜料。
她把袖子往里藏了藏。
苏晚开口了。
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每个音节都像含着露水。她不仅翻译,还能据对方的反应补充解释,偶尔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几个外国专家被她逗得直笑。
有一个专家问了一个专业术语,翻译卡壳了。全场安静了一秒。
苏晚笑着接过去,用英语解释了三句,然后转向那位专家:“这个词在中文里没有完全对应的翻译,但意思大概是……”
专家连连点头,会后特意过来感谢她。
“苏小姐的英文比我的中文好多了。”他用蹩脚的中文说。
苏晚笑着摆手,谦虚得体。
林栀站在角落里,看着苏晚被一群专家围着夸。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说着流利的话,举手投足都是教养。
有人小声议论——
“苏晚真厉害,难怪能进咱们馆。”
“听说是英国名校毕业的,家里也有背景。”
“长得还漂亮,这姑娘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林栀听着这些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馆里的时候。没人围着夸她,没人议论她。她是那个“从敦煌来的修复师”,工作认真,话少,不惹事。
挺好的。她一直觉得这样挺好。
但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会议结束后,林栀回修复室。
路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顾衍和苏晚站在窗边说话。
苏晚仰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顾衍的嘴角也有点弧度,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晚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侧脸线条像画出来的。
林栀愣在原地,忘了自己要什么。
苏晚先看见她,笑着招手:“林老师!”
林栀回过神,点了点头。
苏晚和顾衍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经过林栀身边时,她小声说:“顾馆长今天心情不错,你有事快去找他。”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想起顾衍刚才那个笑。
他对她,从来没这么笑过。
下午,林栀在修复室里发呆。
那幅壁画修了三个月,眼看就要完工了。她应该高兴的,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小周探头进来:“林姐,晚上部门聚餐,你去不去?”
林栀想说不去,小周已经凑过来了:“去吧去吧,苏晚请客,听说订的江边那家高档餐厅,平时人均五百那种!”
林栀张了张嘴,把“不去”咽了回去。
晚上七点,江边餐厅。
林栀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江景发呆。
这家餐厅确实贵。灯光是暖黄色的,餐具是银的,服务员走路都没声音。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聊天,气氛很好。
苏晚穿梭在人群里,招呼这个,照顾那个。她是今晚的主角,但一点架子都没有。给每个人敬酒,说的都是贴心话——
“小周,你上次帮我找的资料太及时了,谢谢你。”
“李老师,您家孩子是不是要考大学了?我认识一个辅导老师,回头推给您。”
“王姐,您这件衣服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林栀听着这些话,忽然有点想笑。
她想起自己刚来馆里的时候,小周帮她搬东西,她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不会说这种话。
她从小就不会。
快散场的时候,林栀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苏晚。
苏晚看见她,笑了笑:“林老师,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
林栀愣了一下:“我……不太会说话。”
苏晚眨眨眼:“不会啊,我觉得你挺好的。顾馆长也说你工作认真。”
林栀心跳漏了一拍。
“顾馆长……说我?”她问。
苏晚点头:“嗯,前几天聊起来,他说你是他见过最专注的修复师。”
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看着她,忽然问:“林老师,你和顾馆长……很熟吗?”
林栀摇头:“不熟,就工作上的接触。”
苏晚笑了笑,没再问。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大厅的时候,林栀看见顾衍站在窗边,正在接电话。侧脸被灯光照着,轮廓很好看。
苏晚也看见了。
她转过头,对林栀笑了笑:“林老师,我先过去了。”
她走过去,站在顾衍旁边,等着他打完电话。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
苏晚的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顾衍接完电话,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
林栀转身走了。
回到家,林栀坐在床边发呆。
那个破旧的水壶还在床头柜上,壶底朝外。月光照进来,那行数字若隐若现。
2013.8.17。
她想起那个少年的眼睛。想起顾衍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我想要一个人,想了十年”。
可是她也想起苏晚。
想起她的笑容,她的英文,她被一群人围着夸的样子。
想起顾衍对她那个淡淡的笑容。
林栀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应该高兴的。如果那个少年真的是顾衍,如果他想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现在只觉得累。
累得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却不知道终点在哪儿。
手机响了。
是顾衍的消息:到家了吗?
林栀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她想起苏晚站在他旁边的样子。想起同事们说的话——“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就般配”。
她回:到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个破旧的水壶上。
她忽然想:如果当年递水的不是她,是苏晚呢?
如果那天在戈壁滩上的是苏晚,顾衍等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她?
手机又响了。
还是顾衍:早点休息。
林栀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回点什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最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一边。
窗外没有月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苏晚站在顾衍旁边,阳光落下来,两个人的轮廓像画一样。
她想起自己。
灰色卫衣,牛仔裤,袖口的颜料。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凭什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