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枫第一次出现在仙人居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
他就那么坐在角落里,一张靠窗的小桌,一壶最便宜的酒,一个破破烂烂的酒壶。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也没人看见他怎么坐下的——反正一扭头,人就在那儿了。
楚天歌最先发现他。
他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余光扫过角落,愣了一下。刚才那儿还空着的,现在多了个人。
他走过去,放下盘子,看了那人一眼。
四十来岁模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挽着,胡子拉碴,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江湖人。唯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但偶尔睁开一条缝的时候,里面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客官,”楚天歌开口,“点菜吗?”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楚天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那种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他当了这么多年魔君,危险不危险,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的眼神不是危险,是……深。
深不见底的深。
“不点菜,”那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就喝酒。这壶,多少钱?”
楚天歌看了一眼那个破酒壶:“十文。”
“我没钱。”
楚天歌:“…………”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赶人,那人又说话了。
“但我可以用消息抵债。”
“消息?”
“对,”那人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比如——你们这厨房,今天还会炸一次。”
楚天歌愣了一下,正要说话,后厨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浓烟从门缝里涌出来,火凌绯的声音飘出来:“没事没事!就炸了个炉!”
楚天歌看着那扇还在冒烟的门,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喝酒的人,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那人抿了一口酒,对他举了举杯。
“这消息,值不值十文?”
楚天歌沉默了一息,转身走向柜台,把这件事告诉了白无忧。
白无忧正在研究怎么补墙——研究了两天,还是没研究明白。听见楚天歌的话,他放下手里的砖头,往角落看了一眼。
那人还在喝酒,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品味什么绝世佳酿——虽然那只是十文钱一壶的劣酒。
“有点意思。”白无忧说。
他拍拍手上的灰,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这酒好喝吗?”
那人抬眼看他:“不好喝。”
“那你还喝?”
“别的喝不起。”
白无忧笑了。
“你刚才说,厨房今天还会炸一次?”
“对。”
“什么时候?”
那人想了想:“大概……半个时辰后?”
白无忧点点头,没再问。
他起身走回柜台,对楚天歌说:“给他上壶好的。”
楚天歌愣了一下:“他不给钱。”
“他给消息了。”
楚天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去后厨拿了一壶好酒,送到那人桌上。
那人接过酒,闻了闻,眼睛亮了一瞬。
“好酒。”
“算你便宜点,”白无忧在柜台后面说,“这壶五十文,你可以用消息抵。”
那人笑了。
“行。”他说。
第二天,下雨了。
不是小雨,是大雨,瓢泼大雨,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把仙人居那面塌了的墙淋得一塌糊涂。
楚天歌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想起昨天那人说的话——“明天会下雨”。
他扭头看向角落。
那人今天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壶便宜酒——不,今天换了,喝的是昨天那壶好的,还没喝完。
“你昨天说今天会下雨,”楚天歌走过去,“这也算消息?”
那人抬头看他:“难道没下?”
“下了。”
“那就对了。”
楚天歌深吸一口气:“这谁不知道?看天象就能看出来!”
那人点点头:“那你会看吗?”
楚天歌愣了一下。
他不会。
魔界的人,谁管凡间下不下雨?
“你看,”那人摊手,“你觉得简单的事,别人未必会。你觉得没用的消息,别人未必用不上。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是听的人说了算。”
楚天歌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白无忧从后院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看见那人,打了个招呼:“又来了?”
那人举杯:“来了。”
“今天有什么消息?”
那人想了想,指了指后厨:“今天不会炸。”
话音刚落,后厨传来“砰”的一声。
浓烟涌出来,火凌绯的声音飘出来:“没事没事!就炸了个碗!”
楚天歌看向那人。
那人面不改色:“我是说,不会大炸。小炸不算炸。”
白无忧笑了。
他走到那人桌前,坐下,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到底是什么的?”
那人抿了一口酒:“一个喝酒的。”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活得久,见得就多。”
“多久?”
那人想了想:“记不清了。反正挺久的。”
白无忧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起身走回柜台,对楚天歌说:“以后他来了,酒钱记我账上。”
楚天歌愣了一下:“他欠了昨天一壶,今天一壶,已经两壶了。”
“记着。”
“……行吧。”
第三天,那人又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破酒壶——但这次,他把自己那个破酒壶收起来了,喝的是店里的酒。
白无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有什么消息?”
那人看了他一眼,悠悠开口:“你们这酒楼,三年后会有一场大劫。”
白无忧的眉头挑了一下。
楚天歌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
墨千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笔尖停在半空中。
火凌绯从后厨探出头,脸上还沾着面粉。
连石破天都从角落里站起来——他今天又来试菜了,刚吃完一道,正飘在半空中灵魂出窍,听见这话,灵魂都抖了一下。
“什么大劫?”白无忧问。
那人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不知道。”
众人:“…………”
“就知道有个劫,具体是什么,什么时候来,怎么来,来了之后怎么办——都不知道。”
石破天的灵魂飘在半空中,忍不住问:“那你这消息有什么用?”
那人抬头看他:“有用啊,至少让你们知道,三年后有件事会发生。”
石破天沉默了。
他的灵魂飘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又抿了一口酒,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酒喝完了,走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白无忧。
“对了,那个墙,”他指了指那面倒塌的墙,“你补的方向不对。砖要错开砌,不能对齐。对齐了容易塌。”
说完,他飘然而去。
白无忧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楚天歌走过来,小声问:“掌柜的,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白无忧想了想:“不知道。”
“那他的话能信吗?”
“不知道。”
“那你还给他记酒钱?”
白无忧看向他,笑了。
“他说厨房会炸,炸了。他说会下雨,下了。他说今天不会大炸,确实没大炸——碗不算炸吧?”
楚天歌想了想:“……不算。”
“那就对了,”白无忧说,“他的话,能信不能信,先信着呗。反正就几壶酒钱。”
楚天歌沉默了。
他觉得掌柜的说得好像有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石破天的灵魂飘下来,钻进肉身里,抖了抖,睁开眼睛。
他看向白无忧。
“掌柜的,他说三年后有场大劫,是真的吗?”
白无忧想了想,拍了拍他的脑袋。
“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
“那万一真的来了呢?”
“来了就来了,”白无忧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这儿,有仙帝,有魔君,有儒圣传人,有朱雀天才,还有你这个冥界小殿下——怕什么?”
石破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要是挡不住呢?”
白无忧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挡不住再说。”
石破天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刚才说,那个墙要错开砌——是什么意思?”
白无忧看向那面塌了的墙,若有所思。
“明天试试。”他说。
后厨传来“砰”的一声。
火凌绯的声音飘出来:“没事没事!就炸了个勺!”
众人同时看向后厨。
石破天喃喃道:“他说今天不会大炸,勺算不算?”
楚天歌想了想:“应该……不算吧?”
没人回答他。
只有外面的雨,还在下。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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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某处·不知名的地方】
陆枫走在雨中,淋得透湿,但走得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他掏出那个破酒壶,摇了摇——空的。
叹了口气,收回去。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仙人居的方向。
“三年,”他喃喃道,“差不多吧。”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也可能是胡说。”
他想了想,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只剩下那句话,飘散在风中: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吓吓他们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