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中秋节。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是一种混沌的鸭蛋青色。王大发被母亲李冬梅毫不留情地叫醒…在星火镇,尤其是节,没有睡懒觉的规矩。他迷迷瞪瞪地爬起来,走到狭小的卫生间,用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抹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彻底清醒。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凝着一层厚厚的米油。自家腌的咸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还有几个白面馒头,暄软热乎。父亲王建国已经坐在桌边,就着咸菜喝粥,发出轻微的吸溜声。晨光从厨房的小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微尘,也照亮父亲花白的鬓角和母亲眼角的细纹。这一切熟悉得让人心头发软,又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真实感。
“大发,”王建国放下粥碗,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嘴角,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那个…你那个司机,今儿过节,别让人家还在外头晃荡。给人放个假,让人家也回家团圆去。大过节的,谁不想家?”
王大发愣了一下,对啊,把雷猛忘了,也暗骂自己考虑不周。是啊,中秋节,雷猛也是有家的人。“爸,你说得对,我这就打电话。”
他走到窗边,拨通雷猛的手机。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雷猛清醒沉稳的声音:“老板。”
“雷猛,今天中秋,给你放假。回家好好过节。这边没事,安全得很。”王大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雷猛迟疑的声音:“老板,我走了,这边…”
“本乡本土,我就在自己家,爹妈都在,能有什么事?让你回你就回。”王大发语气加重了些。
“…是,老板。谢谢老板。我下午就回来。”
“不用急着回来,后天早上到就行。回家陪你妈好好过个节。”
挂了电话,王大发坐回饭桌,心里踏实了些。母亲李冬梅冲他微微点头往他碗里夹了块腐。
刚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王大发坐在那张弹簧有些松垮、一坐就陷下去的旧沙发上,捧着母亲泡的茉莉花茶。茶是老茶叶,但花香浓郁,是家的味道。他正小口啜着,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常任务刷新】
【任务一:消费达人 – 当累计消费 ≥ 50,000元】
【任务二:故土寻踪 – 按量化地图指引,完成星火镇特定地点打卡】
【任务三:开卷有益 – 阅读/收听任意经典名著 ≥ 30分钟】
王大发默默记下任务,心里快速盘算着。
“爸,妈,我出去晨跑一圈,活动活动筋骨。一会儿…想去五金厂那边看看。”他放下茶杯,起身说道。
王建国正在卷旱烟,闻言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了一声。李冬梅从厨房探出头,叮嘱:“早点回来,今天吃饭早!”
“知道了。”
走出家门,深秋清晨的空气清冽燥,带着小镇特有的、混合了煤灰、泥土和炊烟的味道。他按照量化地图上淡蓝色路线的指引,戴上耳机开始慢跑。路线规划得很“怀旧”,穿过了他上小学时必经的那条种满老槐树的小路,路过了早已废弃、门窗破损的镇电影院,最后绕到了镇子西头的小河边…这里曾经是他们这群半大小子夏天偷着游泳、冬天溜冰的“秘密基地”,如今河水浑浊,岸边堆满了垃圾。
跑步时,身体规律地起伏,呼吸带着白气。他的脑子却没闲着,飞速运转。五金厂的事,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分析,系统里那个曾经让他欲哭无泪的道具,还有因此才刚刚冒出来的念头…种种线索像散乱的珠子,在他脑海里碰撞、重组。
打卡任务完成时,那个念头也渐渐清晰、成形。
他在河边停下,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把手机里正在播放的水浒传关掉,在心里问了系统几个问题,得到答复后,他看着浑浊的河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环视了一圈凋敝的小镇。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早。有个事,需要你和你的团队紧急支援。”王大发开门见山,语气是李律师从未听过的、带着某种决断力的沉稳。
“王先生您说。”李律师的声音立刻变得专业而专注。
“我有一个收购计划,目标是我老家星火镇的五金厂,包括其不动产…厂房、附属建筑、以及相关划拨土地,打包成整体收购。数额可能比较大,流程和谈判也会比较复杂,需要专业的法律和财务团队全程跟进。你们事务所能接吗?”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吸气声,随即是李律师斩钉截铁的回答:“能!王先生,我们恒信有专门的企业并购和不动产团队,我本人也有相关经验。您需要我们什么时候到场?在什么地点?”
“越快越好。地址是星火镇五金厂。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涉及到和厂方、可能还有镇里相关部门的谈判。”
“明白!我立刻召集团队,带上必要的设备和文件,两小时内一定赶到!”
挂了电话,王大发沿着镇里唯一的主道,慢慢地朝五金厂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像有一面鼓,在沉稳地敲击。
星火镇五金厂,坐落于原星火钢铁厂的旧址边缘。它诞生的背景,本身就带着一种悲壮和凑合的意味。当年矿区和钢厂相继衰落、关闭,留下大量无法安置的老职工和一堆不知该如何处理的旧设备。为了解决“人”的问题,上头拍板,把两个厂子还能用的各种设备七拼八凑,又利用钢厂空出来的一部分院落和厂房,勉强支起了这个“五金厂”。它就像个缝合怪,身上带着两个垂死巨人的器官,挣扎着想要独立生存。
最初几年,靠着抚城地区尚存的工业血脉,做些零配件、简单工具、锅碗瓢盆,倒也勉强能发出工资,让这一百多户家庭有个盼头。可随着抚城本地的工厂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片片凋零,这最后一点输血也断了。如今的五金厂,更像一个靠着简陋生命维持系统吊着一口气的植物人,呼吸微弱,随时可能彻底停止心跳。
厂子的大门是两扇锈迹斑斑、漆皮脱落的铁门,虚掩着。看门的是老秦头,以前钢厂的保卫科事,如今快七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眼睛还亮。他正坐在门房里听着老旧收音机里吱吱呀呀的戏曲,一抬头看见王大发,浑浊的眼睛眯了眯,随即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哟!这不是建国家的小子吗?大发!回来啦!这一打扮,真认不出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秦大爷,身体还好吧?”王大发笑着打招呼,还是规规矩矩地走到窗边,在出入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时间。本子很旧,纸页泛黄,上一次登记子还是几个月前。
“好啥呀,凑合活着呗。”老秦头摆摆手,叹了口气,下巴朝厂区里努了努,“这厂子啊,现在耗子路过都得掉两滴眼泪…进去吧,没啥不能看的,值钱的早没了,剩下的…唉。”
王大发道了声谢,迈步走进厂区。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的、荒芜的萧条。曾经机声隆隆的车间,如今无声无息,只有残破的窗户被风吹动,偶尔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废铁和碎片,早已被时光和雨水侵蚀得面目全非。几排红砖砌成的厂房墙体斑驳,空旷的厂区里没有半分生气,只有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中顽强地钻出来,在秋风中不住抖动。又走了几步,远处角落的一两个小车间,似乎还有活动的迹象,隐约传来人声。
而最清晰的声音,是从那栋二层小楼的厂长办公室里传来的…激烈的争吵声。
王大发循声走去,离得越近,声音越清楚。是他父亲王建国那特有的、激动时像打雷般的声音,还有副厂长郭大兴尖利的嗓门,以及一个虽然尽力保持克制、却依然透出固执和疲惫的苍老声音…那是厂长孔复礼。
他走到办公室门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斑驳的墙边听着。
“老孔!你这脑袋是榆木疙瘩做的吗?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你那套‘公家必须占大头’的死理不放?”郭大兴的声音又急又气,“是,厂子是公家的,可公家现在管不了它死活!不给人甜头,谁肯把钱往这无底洞里扔?啊?你告诉我!”
“复礼哥啊,”这是王建国的声音,带着恳求,“咱们不是要占公家便宜,是想救活这个厂子,保住这一百多号人的饭碗!咱们那大棚,前期投入不小,光靠大伙儿凑那点钱,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你不让利,这计划就死在娘胎里了!”
然后是孔复礼的声音,缓慢,疲惫,却像生了一样坚定:“建国,大兴,你们说的道理,我懂。我比你们更想救活这个厂子!我看着它从无到有,看着这些老兄弟把一辈子的心血都洒在这儿…可是,原则就是原则。厂子是集体资产,是国家的!我可以同意引入私人资本,可以给经营决策权,但控股权,必须掌握在公家手里!这是底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家的东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变了姓!厂子黄了,是我没本事,我认!但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被卖了!”
“你这叫迂腐!叫死要面子活受罪!”郭大兴气得拍桌子,“厂子黄了,星火镇就真完了!这一百多户人家怎么办?你去跟他们的老人孩子吃什么喝什么?”
“我…”孔复礼语塞,但喘息声更重了,显然内心也在剧烈挣扎。
门外的王大发,轻轻叹了口气。孔复礼这个人,他印象很深。以前钢厂的厂长,长得慈眉善目,像个老教书先生,但性子出了名的倔。当年钢厂濒临破产,不是没有私人老板想接手,出价也算公道,可他就是梗着脖子不答应,说“公家的厂子,不能卖给私人”。结果是厂子彻底破产,设备被瓜分,工友星散。有人说他有气节,更多人骂他误事。如今,历史仿佛又要重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技术科走出来,是戴着厚眼镜、手里还拿着个旧游标卡尺的吴全。他一眼看见了王大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朝办公室里喊道:“老孔!大兴!建国!快看谁来了!大发!大发来了!”
办公室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门被拉开。王建国、郭大兴,还有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人…孔复礼,一起出现在门口。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争吵后的红还未完全褪去,看向王大发的眼神里带着惊讶,也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孔叔,郭叔,爸。”王大发微笑着,…打招呼,态度恭敬如常。
“大发?真是你!”孔复礼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复杂,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一年不见,大变样啊!这一表人才的,在城里真是出息了。”他的话里听不出多少真心的高兴,更像是礼节性的寒暄。
王大发谦逊了几句,被让进办公室。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老式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墙上是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和有些年头的锦旗。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王建国憋不住话,也没把儿子当外人,直接就把刚才争吵的焦点简要说了一遍。说完,还忍不住加了句:“你说说,这都火烧眉毛了,还…”
孔复礼的脸又沉了下来,但没再反驳,只是看着王大发,像是想看看这个“城里出息了”的年轻人会说什么。
王大发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凉的厂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孔复礼:“孔叔,您最多能接受什么样的比例?或者说,您的底线是什么?”
孔复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沉吟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拇指蜷起,四手指张开,声音涩但清晰:“四十九。私人最多可以占到四十九。经营权、常决策权,都可以给。但涉及重大资产处置、发展方向变更,必须公家说了算。公家要有一票否决权。而且,整个过程必须合法合规,公开透明。”
这个比例,比郭大兴他们预期的要低得多,几乎是卡着私人的兴趣底线。郭大兴一听,又想开口争辩,脸都涨红了。
“好。”
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郭大兴即将冲出口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看向王大发,仿佛没听清。
王大发迎着众人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稳:“我说,好。这个比例,我同意。”
“大发!”王建国第一个急了,猛地站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投钱,担风险,但大事你说了不算!这…”
郭大兴和孔复礼也同时看向王建国,表情惊愕,一时间竟不知是该赞同王大发,还是该和王建国争吵。
“爸,郭叔,孔叔,你们听我说完。”王大发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我投钱,可以。但我的目的,不是单纯要占多少股份,也不是要来控制这个厂子。”他的目光扫过父亲、郭大兴,最后落在孔复礼脸上,“我可以只作为财务者,不直接参与常经营。具体的经营管理,可以由工人代表、公家代表,还有…我们共同信任的专业人士组成的管理团队负责。决策机制,可以设置为三方共议,重大事项需要超过一定比例同意才能通过。而孔叔您要求的,公家的一票否决权,可以保留,作为最后的保险栓。”
他顿了顿,看着孔复礼的眼睛:“这样,既引入了资金和可能的活力,公家的控制权和您的原则也得到了保障。孔叔,您看,这样是否可行?”
孔复礼彻底怔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激烈的反对,无奈的妥协,或者脆的拒绝。却唯独没想到是这样一番条理清晰、几乎面面俱到的提议。这不像是一个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倒像…早就深思熟虑过。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线中漂浮的声音。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王大发这番话给镇住了。
最后还是吴全,推了推眼镜,打破了沉默:“大…大发,你这么说,是认真的?你…你真愿意投钱?投多少?你老板…同意吗?”
王大发没有直接回答“老板”的问题,而是反问:“吴叔,你们那个大棚计划,前期到底需要多少钱?完整的计划是什么样的?”
吴全看了一眼孔复礼,见厂长微微点头,便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有些皱巴巴的计划书,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我们仔细测算过。厂区东边那块荒地,大约有五亩,土质还行,平整一下就能用。前期资金有限,我们计划先开发两亩,建两个标准化的冬暖式大棚,试试水。主要种植反季节的番茄和黄瓜,市场调研过,销路应该不愁。种子和技术指导,镇农科所的刘技术员答应帮忙。销售渠道,我们联系了市里一家生鲜配送公司,初步意向有了。现在卡壳的,就是钱。”
他翻着计划书,报出一串数字:“土地平整、大棚材料、灌溉系统、肥料种子、头几个月的人工…杂七杂八算下来,启动资金最少需要二十万块。这还没算可能的应急备用金。我们几个老兄弟,把家底掏空,东拼西凑,最多能拿出八万。缺口…十二万。”
十二万。对一个濒临倒闭的小镇工厂来说,是天文数字。对此刻的王大发而言,不过是系统里呼吸半天就能攒够的零头。
他没有立刻说“这钱我出了”,而是问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如果,不只是这两亩大棚呢?如果,我想把整个五金厂的不动产,包括现有的厂房、这块地、还有相关的附属权益,整体买下来呢?”
“什么?!”这一次,连最沉得住气的孔复礼都失声叫了出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眼睛瞪得老大,“大发,你…你说什么?买下整个厂子?这可不是开玩笑!”
王建国也急了:“儿子!你疯了?!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钱吗?你上哪儿弄那么多钱?你老板能同意?”
王大发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我没开玩笑。钱的问题,孔叔不用心。我既然敢说,自然有了我老板的首肯。”他看了看墙上老旧的挂钟,“我请了专业的律师和财务团队,估摸着快到了。孔叔,麻烦您也把厂里管财务、懂资产的同志叫来,咱们一起,正式谈谈。”
他看着孔复礼震惊到近乎茫然的脸,又看了看父亲焦急万分的表情,补充道:“我的想法是,我把厂子的不动产买下来。然后,用这部分资产,和厂里原有的…嗯,比如卖厂所得的资金,或者其他形式的资产,一起,重新组成一个新的公司。在新的公司里,我只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剩下的,归公家和工人集体。这样,厂子的产权清晰了,资金注入了,公家的权益和控制力也保留了。孔叔,您看,这个思路,是不是比单纯纠结那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更…有作性?”
孔复礼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这个提议的冲击力太大,完全超出了他几十年工作积累的认知范畴。买下整个厂子?然后只要49%的股份?这听起来…像是天上掉馅饼,而且是个金馅饼,烫得他不敢接。
就在这时,王大发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屋里众人示意了一下,走到门外接听。
“王先生,我们到了,就在五金厂门口。”
“好,我出来接你们。”
几分钟后,王大发领着五个人走进了这间略显拥挤的厂长办公室。为首的正是李律师,他今天穿了更正式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提着厚重的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三男一女,个个衣着得体,神色练。那个年轻女孩手里还提着一个银色的专业测量仪器箱。
“孔厂长,各位,介绍一下。”王大发侧身,“这位是抚城恒信律师事务所的李明律师,擅长企业并购和不动产交易。这几位是他的团队成员,包括专业的资产评估师和财务顾问。”
李律师上前,与还处在震惊状态的孔复礼等人一一握手,递上名片,言简意赅:“孔厂长,您好。受王先生委托,我们团队此次前来,旨在就贵厂不动产的整体收购事宜,进行前期尽职调查、价值评估以及后续的法律与商务谈判。希望我们能愉快。”
专业术语和练气场,一下子将办公室的氛围从刚才的乡土争执拉到了某种正式的商业谈判场景。郭大兴、吴全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连王建国都收敛了脸上的焦急,显得有些拘谨。
孔复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看向王大发:“大发,这…这是动真格的?”
“当然是真格的。”王大发点头,“李律师,我的诉求很简单:买下星火镇五金厂名下的全部不动产,包括但不限于厂房、仓库、办公楼等建筑,以及相关的土地使用权、附属设施等一并打包。需要你们评估出一个合理的市场价值区间,并负责与厂方、以及可能涉及的上级主管部门进行谈判,确保交易合法合规。”
李律师迅速记录,问道:“王先生,关于交易对价的上限,您是否有心理预期?另外,此类交易涉及的税费、中介费、以及我们的服务费用,总额可能不菲,需要提前向您说明。”
王大发似乎沉吟了一下,目光再次看向孔复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要价格合理,体现资产价值,我没有上限。”他特意加重了“合理”和“价值”两个词,然后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对李律师说,“至于所有因此产生的合理费用,李律师,也由我承担,没有上限。我只要一个结果:合法、合规、合理、顺利地完成收购。”
“没有上限”这四个字,再次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下。连李律师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王大发一眼,眼神里除了专业,也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随后李律师拿出授权书,递给王大发。
王大发签完字,似乎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事情,神情轻松下来。他对李律师说:“具体的评估、谈判细节,你们专业人士来对接。孔厂长会配合你们。我只要最终谈妥的价格和完整的协议。”
他又对还在发懵的孔复礼说:“孔叔,具体的谈判,您和李律师他们谈。财务、资产方面的资料,也请您提供一下。我就在厂区里转转,不打扰你们工作。”
说完,他竟真的找了个靠墙的凳子坐了下来,顺手拿起旁边一份不知哪年的旧报纸翻看着,摆出了一副“我就是个旁观者”的悠闲姿态。
办公室里,李律师团队已经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开始低声交谈,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清单。孔复礼总算回过神来,连忙叫人去喊厂里的会计和保管员。郭大兴、吴全等人围在李律师旁边,七嘴八舌地介绍着厂子的情况,气氛热烈而陌生。
王建国看着儿子那副老神在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又看看眼前这群突然闯入的、与破败厂区格格不入的专业人士,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夹杂着担忧和急切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王大发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大发!你…你给我起来!这…这是闹着玩的吗?啊?买厂子?还‘没有上限’?你当这是…这是买月饼吗?!你知不知道你在什么?!”
王大发放下旧报纸,抬起头,迎上父亲焦急、困惑、甚至有些愤怒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爸,你别急。”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这事,我看啊,比买月饼…简单多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