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破庙里,许下承诺的男人。
我坐在柔软的马车里,身下的锦缎垫子,与当年破庙的泥土地,恍如隔世。
我现在叫阿九。
一个普通的名字,属于一个普通的人。
一个来自江南,精通针灸之术的女医。
这当然是假的。
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我灰色长裙的领口。
领子很高,很硬,遮住了我的秘密。
在那层布料下面,一道浅浅的环形伤疤,依旧烙印在我的皮肤上。
那是金项圈留下的鬼魂。
是一个永恒的提醒。
马车停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阿九姑娘,首辅府到了。”
首辅府。
裴宗之的府邸。
那个看着我家被满门抄斩,还发出冷笑的男人。
我挑开帘子,向外望去。
朱漆大门,门口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门楣上,黑底金字的“首辅府”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我的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意。
我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深渊。
萧策派来假扮我随从的护卫,为我打开车门。
“阿九姑娘,请。”
我走下马车。
05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沉重,充满了权势和阴谋的味道。
一个身形富态、眼神精明的管家,领着我们往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首辅大人的头风症有多严重,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我安静地听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卑和专业。
心里,却在飞快地记下府里的一切。
护卫的数量。
庭院的布局。
书房到卧房的距离。
我们被带进了一间气派得有些俗气的正厅。
满眼都是贴着金箔的木头和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
正上方,一张宽大的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裴宗之。
他老了些。
头发里夹杂着银丝,脸上多了几条深刻的法令纹。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还是那样阴鸷,狠毒,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看着我走近,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无声的、压抑的节拍。
我深深地弯腰行礼。
“民女阿九,见过首辅大人。”
“你就是靖王送来的那个‘神医’?”他的声音粗嘎,充满了不信任。
“听说,你什么病都能治?”
“民女不敢妄言,”我低着头,声音柔和而平稳,“只敢说尽力而为。”
他嗤笑一声。
他对着旁边的下人一摆手。
“端上来。”
下人端着一个托盘,快步上前。
托盘上,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正冒着热气。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是剧毒。
“本官的头风症,太医开了个新方子,”裴宗之慢悠悠地说,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但本官向来谨慎。”
他身体前倾,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