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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4章 工部第一张条子,就把自己人给卖!

陆长安赶到工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可工部一点都不像要睡的样子。

院里灯火通明,火把了一排,照得墙都发黄。杂作房外头乌泱泱站着一群人,远远看去,像一群半夜不睡觉专门等着看谁家房子塌了的街坊邻居。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在等房子塌。

只不过塌的不是谁家院墙。

是工部自己的脸。

举报箱就摆在老槐树下。

那箱子白天看着还挺朴素,现在被一圈人盯着,竟莫名多出几分阴森意味。

陆长安一脚迈进院门时,周围那帮人齐刷刷转头看他。

那眼神,复杂得很。

有好奇,有紧张,有幸灾乐祸,还有一部分人看他的目光,已经不像在看人了,像在看一个会自己长腿、还专挑别人痛处踩的灾星。

陆长安被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我就做个箱子,怎么整得跟我抬了口棺材来似的。”

沈宽站在最前头,脸黑得像锅底。

他一看见陆长安,立刻迎了上来。

“义公子,您可算来了。”

陆长安扫了他一眼:“怎么,工部塌了半边?”

沈宽嘴角一抽:“还没塌,但快了。”

“那说明我来得正是时候。”

“……”

沈宽发现,自从认识这位义公子以后,自己脾气都被锻炼得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至少现在听见这种话,他已经不会第一时间被噎得翻白眼了。

“条子呢?”陆长安伸出手。

沈宽立刻双手递来。

陆长安展开一看,和御书房里听见的大差不差,但亲眼看见和听别人复述,到底不是一回事。

纸条上的字写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急,像写的人心里憋着火,生怕自己写慢一点就没胆子投了。

内容却极具体:

军器杂作房每月入料三十七份,实耗不足其数。冯主事门下孙二,常借坏料废料之名,暗出好木。若查库簿、废料堆、夜车轮印,自见分晓。

陆长安看完,第一反应不是怒。

是想笑。

因为这条子写得太专业了。

专业到像某个被坑久了、憋疯了、终于等来宣泄口的老油条,一边磨牙一边写出来的。

这不是试探。

这是奔着狠狠一票去的。

陆长安把纸条一折,抬头扫了眼四周。

“谁投的?”

没人说话。

废话,这种时候谁敢说话。

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吹火把的声音。

陆长安点点头。

“行,很有职业素养。”

旁边一个年轻书吏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半声,随即又死死憋住,低头装死。

沈宽咳了一下,低声道:“义公子,冯启那边一直拦着,说夜里查库不合规矩,闹到现在。”

“哦?”陆长安挑眉,“人呢?”

沈宽朝左边抬了抬下巴。

陆长安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冯启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紧,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吏,三个人站得那叫一个笔直,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心里有鬼。

冯启也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主动走上前,先拱了拱手。

“义公子。”

陆长安冲他点头。

“冯大人,辛苦啊,这大半夜还在院里吹风。”

冯启脸皮一僵,勉强道:“下官只是觉得,事情来得突然,不宜之过急。”

“怎么个不宜法?”陆长安好脾气地问。

“举报箱才摆下去,第一张条子便直指工部官吏。若连个来龙去脉都不问清,只凭一张不知何人所写的纸条就查库封账,传出去未免让人笑话工部儿戏。”

他说得很稳,乍一听还真像那么回事。

周围不少人都在偷偷瞄陆长安,显然想看这位义公子怎么接。

谁知陆长安听完,居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冯大人说得对。”

冯启眼底微微一松。

他就知道,这小子再横,也不能真一点规矩不讲。

结果下一刻,陆长安话锋一转。

“所以才更该查。”

冯启的脸当场僵住。

陆长安看着他,一脸认真。

“你方才说,不能凭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就闹得工部像个笑话。”

“我很赞成。”

“正因如此,咱们今晚就得把事情查明白。若条子是假的,正好还你一个清白,也顺便告诉工部上下——这箱子不是让人胡乱放屁的。可若条子是真的——”

陆长安顿了顿,冲他露出一个很和气的笑。

“那拖到明天,就更难看了。”

冯启口一堵,差点当场没顺上气来。

沈宽在旁边都快忍不住了。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陆长安这张嘴,不仅损,还专挑人最不舒服的地方戳。

偏偏戳完之后,你还不好反驳。

因为人家说得确实有道理。

冯启还想再撑一下。

“义公子,工部做事,总要有章程……”

“有啊。”陆长安立刻接话,“章程不就在这儿么?举报箱立了,条子投了,有人敢写,有人敢指,那自然就得查。”

“查不出来,是写条子的人有罪。”

“查出来了,是被写的人有罪。”

“这不叫章程,叫什么?这叫公平。”

“……”

冯启被顶得脸色发青。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朱元璋会把这小子丢进工部了。

这人活未必最勤快,惹人生气却绝对一等一。

陆长安懒得再和他磨,直接转头冲沈宽道:

“开库。”

“调账。”

“叫孙二。”

“还有,把废料堆边上那辆常走夜车的独轮车也给我推来。”

命令一下,院里顿时动了起来。

杂作房那边的几个书吏和管库小吏,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可有沈宽坐镇,又有陆长安盯着,谁也不敢拖。

冯启看着一群人真去开库门,额头隐隐冒汗,却还强撑着站在那里,努力摆出一副“我问心无愧”的模样。

陆长安看在眼里,心里只想笑。

这人现在这副德行,就像上辈子那些被审计盯上的部门主管,嘴上喊着“欢迎查、随便查”,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回忆自己过去几个月到底签过多少张不该签的单子。

库门一开,一股木头和灰尘混着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长安进去,先没急着看账,而是绕着库房转了一圈。

长料、板料、边角、成料、废料,堆得倒还像模像样。

若只是寻常人来看,大概真看不出什么。

可陆长安不一样。

他虽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老木匠,但在工部混了这些天,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再加上前世那点“看流程漏洞”的职业病一犯,看东西本来就容易先看哪里最不合理。

他很快停在废料堆前。

蹲下。

伸手捡起一块所谓“坏料”。

木纹紧实,分量不轻,断口新鲜,只有边上崩了个小角。

陆长安沉默了三息,然后扭头看向沈宽。

“沈大人。”

“在。”

“你们工部挺有钱啊。”

沈宽一愣:“此话怎讲?”

陆长安扬了扬手里的木头。

“这种料,若都算废料,那改明儿我是不是也能因为头发掉了两,就直接躺棺材里装死?”

院里顿时有几个人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连沈宽都差点没绷住。

冯启的脸色却一下沉得更难看了。

陆长安把那木头往地上一丢,又翻出两三块。

一块只是切口歪了。

一块不过边上裂了浅浅一道。

还有一块更离谱,只是尺寸略短,不适合原先那批活,却完全能拿去做别的东西。

这要也算废料,那工部真该改名叫善堂。

“谁管废料登记?”陆长安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一个管库小吏腿都软了,扑通就跪下。

“义、义公子,小的只是照册记……”

“谁让你这么记的?”

那小吏眼神一飘,先看了孙二一眼,紧接着又飞快瞟了瞟冯启。

这一下,别说陆长安,连院里那些平不怎么动脑子的杂役都看明白了。

有鬼。

而且这鬼还不小。

沈宽脸色瞬间黑了,厉声喝道:

“说!”

那小吏被这一嗓子吓得一个哆嗦,头磕得咚咚响。

“是孙二!是孙二说这些都记成废料!他说冯大人那边知道,让小的照办便是,别多嘴!”

孙二本来站在一旁装鹌鹑,听见这话,脸一下白得没了人色。

“你放屁!”他几乎是尖着嗓子喊出来,“我只是照着上头交代行事,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上头?”陆长安抓住这个词,眯了眯眼,“哪个上头?”

孙二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冯启冷着脸喝道:“孙二!你一个小吏,自己手脚不净,竟还敢胡乱攀扯?”

孙二本来还想咬牙撑着,可一听这语气,立刻明白了。

冯启这是准备把他推出去顶锅。

人一旦发现自己要被卖,脑子反而会清醒得很快。

下一刻,孙二直接跪下,脸涨得通红,眼睛都急红了。

“冯大人!事情不是你让我做的吗!”

这一嗓子喊出来,院里瞬间死寂。

陆长安都在心里默默鼓了个掌。

好。

精彩。

这举报箱第一口,咬得比他预想的还猛。

孙二一旦开了口,后面就再也收不住了。

“是你说杂作房每月总得留点‘活口’,不然上下都不好走动!”

“也是你说把好木混进废料堆,再找夜车带出去,旁人不懂料,看不出来!”

“银钱怎么分的你最清楚!小的不过拿了点零头,怎么现在全成小的一人做的了?!”

冯启脸都紫了,厉声大骂:“胡说八道!你这狗东西——”

“行了。”陆长安打断他,“再骂就不体面了。”

冯启扭头瞪着他,眼神恨不得把他活吞了。

陆长安却像没看见一样,慢悠悠地蹲到地上,翻起了一本刚搬出来的库簿。

上辈子他最烦看表。

这辈子最烦的还是看表。

可讨厌归讨厌,一旦真让他看,他又看得比谁都仔细。

翻了没几页,他就笑了。

“沈大人,你看这账,平得真好看。”

沈宽连忙凑过来。

陆长安拿手指点着几栏数字。

“近三个月,坏料比、废料比,几乎月月都差不多。”

“看着像没问题,是吧?”

沈宽皱眉:“难道有问题?”

“太有问题了。”陆长安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做器物又不是蒸馒头,今天这块木料好,明天那块木料,后天人手还不一定齐。正常损耗怎么可能每个月都这么平?这哪是自然损耗,这是有人拿着算盘珠子照着往上填。”

旁边几个书吏听得脸色都变了。

因为他们也不是不懂。

只是以前没人会这么裸地把这层皮撕开。

陆长安继续道:

“真会做假账的人,其实最爱犯一个毛病——装得太像真的。”

“怕多了,怕少了,怕不像,于是就取个自己觉得最稳妥的数,月月照着抄。”

“结果抄着抄着,反而把自己抄死了。”

说完,他啪地把账本一合,冲沈宽道:

“把那辆夜车推来。”

车很快被推到了院中。

是一辆旧独轮车,木轮磨得发亮,边上还有些残留的木屑和泥。

陆长安围着转了一圈,蹲下去比了比轮距,又提着灯走到库房后门那条小路上看了一眼,回来时嘴角都翘了。

“有意思。”

沈宽现在一听他这三个字就头皮发紧。

因为这位义公子每次说“有意思”,就说明又有人要倒霉了。

“义公子,看出什么了?”

“这车不是拉废料的,是拉好料的。”陆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轮印深,压痕实,走的也不是去废场那条烂泥路,而是偏门外那条石道。”

“废料轻,碎,杂,推起来轮印不会这么齐。”

“只有整料、实料,才会压成这种样子。”

院里顿时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冯启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惨白。

他还想说话,却发现现在再说什么都像狡辩。

陆长安看着他,忽然有点同情。

当然,同情归同情,不影响他补刀。

“冯大人。”

“……何事?”

“你现在脸色不太好看。”

“与你何!”

“主要是我怕你一会儿晕过去,影响后续交代。”

“……”

院里有几个杂役已经快憋疯了,个个死死低着头,肩膀狂抖。

这场面,紧张是真紧张。

可陆长安这张嘴,也是真损。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能把气氛往一个诡异的方向带。

沈宽见证据都出来得差不多了,也知道不能再拖,当即下令:

“孙二拿下!”

“相关库簿、料单、废料堆全封!”

“冯启暂留,不得离院半步!”

一群人立刻动了起来。

孙二这次彻底崩了,边哭边喊冤,可喊着喊着又开始把过去几个月谁来收料、谁收了钱、谁打过招呼一股脑往外倒。

陆长安在旁边听得直牙疼。

他就知道。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一个孙二。

孙二这种人,不过是条线头。

你一拽,他后面能带出一大团。

这时,陆长安忽然转头看向那只还摆在树下的举报箱。

灯火照着箱口,黑黝黝的,像张没什么表情的嘴。

他忽然有点头皮发麻。

自己之前是不是把这东西想得太简单了?

这哪是省事工具。

这分明是个专门咬人的木头妖怪。

还是他亲手做出来的。

想到这儿,陆长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沈大人。”

“在。”

“明天开始,别让人围着箱子看,也别让人盯谁去投。”

“投条子,不许堵,不许猜,不许私下盘问谁写的。谁敢借这个东西搞恐吓、搞报复,先拿谁。”

沈宽立刻点头。

“下官明白。”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还有,这种箱子最怕一件事。”

“什么?”

“怕第一张条子查了,后面就没人敢查了。”

沈宽一怔。

陆长安看着院里那帮神情各异的人,淡淡道:

“今晚这事不管多难看,都得当着大家面查清。查清了,后面才有人敢信这箱子真有用。”

“若今天糊弄过去,明天这东西就只是块木头。”

沈宽沉默了一下,郑重点头。

他现在是真服了。

眼前这位义公子,平时看着懒,嘴里天天嚷着少活、少背锅,可一到这种真要定规矩、撑场面的地方,脑子却比谁都清楚。

这时,院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常太监到了。

这位老太监刚一进院,看见这满院灯火、满地料木、跪着的小吏、黑着脸的主事,还有那只安安稳稳摆在树下、却明显已经见过血的举报箱,眼皮都忍不住跳了跳。

“义公子。”

陆长安回头看他,心里顿时升起不祥预感。

“又怎么了?”

常太监神情很复杂,复杂里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怜悯。

“陛下口谕。”

“说。”

“举报箱既已在工部查出实效——”

常太监顿了顿,看了一眼陆长安那张已经开始发木的脸,声音更轻了点。

“户部,今夜也摆。”

院里一下安静得连火把爆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长安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脑门都开始疼。

他就知道。

他太知道老朱是什么性子了。

这人一旦发现一个东西真好使,绝不会只满足于在一处用。

工部这边刚刚见血,他转手就要把同样的箱子扔进户部。

下一个是户部,再下一个呢?

兵部?

礼部?

刑部?

吏部?

甚至……六部全摆?

陆长安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

他原本只是想给自己减点活。

结果现在,事情已经快被他搞成“大明官场匿名内斗强化版”了。

沈宽小声问:“义公子,那户部那边……”

陆长安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角落里白天让人多做出来备用的第二只箱子。

沉默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

“抬上。”

“咱们去给户部送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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