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4章

车队回到地铁站的时候,出口已经被堵死了。

不是被感染者,是被石头。

巨大的混凝土块从站口上方塌下来,把整个D口堵得严严实实。那些混凝土块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在裂隙的蓝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怎么回事?”周海跳下车,盯着那堆废墟。

林渊从副驾驶下来,右手掌心微微发烫。

不是危险预警,是另一种感觉——像有人在废墟另一边,用力敲击着什么,一下一下,通过地面传到他脚底。

“下面有人。”他说。

话音刚落,废墟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些混凝土块开始松动,有几块小的从顶上滚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退后!”秦站长命令。

所有人退到卡车后面,看着那堆废墟从内部被一点点挖开。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血肉模糊,但还在动,还在拼命地扒着石块。

那只手扒开一块碎石,露出下面的脸。

是小张。

那个被林渊“碰”过的站务员。

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不是感染者的纯白。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但那双眼睛在看见林渊的那一刻,亮了起来。

“林——林渊——”他嘶哑地喊着,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快——快进来——有人——有人要——”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晕了过去。

“挖!”秦站长一声令下,所有人冲上去,用手、用铁棍、用消防斧,拼命扒开那些混凝土块。

十分钟后,他们挖出了一条勉强能钻进去的通道。

秦站长第一个钻进去,林渊跟在后面。

地铁站里已经面目全非。

候车厅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老人的,有年轻人的,还有一个孩子——那个曾经钻进母亲怀里说“妈妈我怕”的小女孩,此刻安静地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秦站长站在那些尸体中间,一动不动。

林渊从她身边走过,走向值班室。

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年轻女站务员,此刻正靠墙坐着,头低垂,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皮肤发紫,已经没有了呼吸。

另一个是个男人。

他坐在秦站长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军刀,正在削一个苹果。苹果皮削得很长,长长地垂下来,垂到地上,绕成一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三十来岁,寸头,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的刀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刀疤像一条蜈蚣在扭动。

“哟,”他说,“正主儿回来了。”

林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刀疤男把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这地方不错,有吃有喝有女人。我本来想借住两天,谁知道你们的人不乐意,还动手。没办法,我只能教教他们规矩。”

他把苹果核吐在地上。

“规矩就是——活着的人说了算。”

林渊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右手掌心在发烫,那些金属丝在皮肤下面兴奋地蠕动,像一群饿极了的蛇。

刀疤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那个‘特别’的?”他说,“我的人说,看见你用手碰了一个感染者,那感染者就好了。是不是真的?”

林渊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想试试?”

刀疤男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有种。”他拍了拍林渊的肩膀,“我喜欢有种的人。这样,我给你个机会——跪下,叫我一声老大,以后跟我混。你那些本事,我可以留着用。不然——”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尸体。

“那就是下场。”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被拍过的肩膀。

那里留下一个血手印。

是刀疤男手上的血——那个年轻女站务员脖子上的血。

林渊抬起头,看着刀疤男。

“你了几个人?”

刀疤男歪着头想了想:“十一个?十二个?没数。怎么,你想报仇?”

林渊摇头。

“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人的时候,”林渊慢慢说,“有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找你?”

刀疤男又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一半,突然停住。

因为他看见了林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饥饿。

林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手的。

或者说,他记得每一个细节,但那些细节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加速播放的电影——

刀疤男抽出腰间的枪,枪口刚抬起,林渊的左手已经握住枪管,往上一抬,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穿了天花板。

刀疤男飞起一脚踢向他小腹,林渊侧身避开,右手的金属丝涌出,缠住刀疤男的脚踝,把他整个人倒提起来,悬在半空。

刀疤男的两个手下从门外冲进来,林渊左手一挥,金属丝分成两股,刺穿他们的肩膀,把两个人钉在墙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刀疤男悬在空中,头朝下,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你——你是什么东西——”

林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刀疤男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十一个人,”林渊说,“你了十一个人。有一个小女孩,才六岁。她死的时候,眼睛睁着,瞳孔散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刀疤男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林渊站起来。

“你不知道。”他说,“但你会知道的。”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金属丝收紧。

刀疤男的惨叫声只响了一半,戛然而止。

林渊走出值班室,看见秦站长站在候车厅里,正看着那些尸体。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外面还有他的人,”他说,“三十多个,有枪。”

秦站长没有回头。

“我知道。”

“我能解决他们。”

秦站长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老了,看过太多生死,太多离别。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新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林渊的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她问。

林渊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没有我,刚才死的就不止十一个人。”

秦站长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枪声,还有惨叫声。

林渊派出去的金属丝,正在外面收割那些劫掠者的性命。

秦站长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在人。”她轻轻说。

“我在救人。”林渊说,“六百七十二个人,减去十一个,还剩六百六十一。那些被我的,是来这六百六十一个人的人。”

他顿了顿。

“秦站长,世界变了。以前人要偿命,现在人是为了活命。我知道你不习惯,我也不习惯。但我们没有选择。”

秦站长沉默了很久。

那些惨叫声渐渐消失,只剩下永夜的风声,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哀鸣。

“以后,”秦站长慢慢说,“你来做决定。”

林渊看着她。

“我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有一天,”林渊说,“我会习惯人。”

秦站长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也怕。

两个小时后,车队开始搬迁。

六百六十一人,六辆改装卡车,几十吨物资,在永夜的废墟里,排成一条长龙,缓缓向未知的方向驶去。

林渊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上,开车的是周海。

后视镜里,地铁站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我们去哪?”周海问。

林渊看着前方的路。

“去找有光的地方。”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话,骗骗秦站长还行,”他说,“骗不了我。你没说实话。”

林渊转头看他。

周海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那个刀疤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眼睛里不是没有情绪,是有一大堆情绪——愤怒、厌恶、恐惧,还有——兴奋。”

林渊没有说话。

“你喜欢那样。”周海说,“你喜欢用那双手人的感觉。”

车厢里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林渊开口了。

“小时候,”他说,“我养过一只狗。很乖,从来不咬人。有一天,它被车撞了,撞断了一条腿。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医生说,要截肢。我说好。截完之后,我带它回家,照顾它,它活下来了。但从那以后,它变了。它开始怕人,怕车,怕任何靠近它的东西。有一天,它咬了我。咬了之后,它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愧疚。”

他看着窗外。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被伤害过之后,自己也变成了会伤害别人的东西。”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办?”

林渊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废墟,穿过永夜。

穿过那些在黑暗中游荡的感染者,穿过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叫做“人”的东西。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林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但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小女孩。

她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散了。

她在看他。

不是责怪,不是怨恨。

只是在看。

像在问:你能救我的,为什么没有?

林渊睁开眼睛。

窗外依然是永夜。

他握紧右手,感受掌心那道裂缝里传来的脉动。

那些金属丝在皮肤下面轻轻地蠕动,像在安慰他,又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下一次戮。

等待下一次释放。

等待他彻底变成它们的形状。

车队停下来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桥很长,桥的那一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桥的这一头,立着一块巨大的警示牌,上面写着——

“前方为永恒集团管制区域,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牌子下面倒着几具尸体,穿着永恒集团的保安制服,死因不明。

沈念从后面那辆车跳下来,走到林渊车窗边。

“过了这座桥,就是永恒集团的势力范围。”她说,“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绕路,多走三天;要么过桥,赌一把。”

林渊看着那块警示牌。

右手掌心又开始发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

他“感觉”到了桥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不是感染者,不是机甲,而是一种更庞大、更古老的东西。那东西正在沉睡,但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地面微微颤抖,让空气里充满某种类似电流的味道。

“不能过桥。”他说。

沈念看着他,皱了皱眉。

“为什么?”

“因为桥那头有东西在等我。”林渊说,“我现在还不能去见它。”

沈念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就绕路。”

她转身要走,林渊叫住她。

“你一直没说实话,”林渊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念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永恒集团的物资管理员。”她说,“告诉过你了。”

“物资管理员不会知道战略级机甲的名字,不会知道裂隙辐射的衰减深度,不会在这种地方活这么久。”

沈念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渊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隐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你想听实话?”她问。

“想。”

沈念走过来,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的黑暗。

“我是永恒集团的实验体。编号零九七。从小在实验室长大,被注射过无数次裂隙辐射样本,被改造过无数次基因。我的身体里有十七种怪物的基因片段,有二十三块植入金属,有三十二个监控芯片。我逃出来的时候,那些芯片还在我体内,还在向永恒集团发送我的位置。”

她转头看着林渊。

“你问我能活这么久?不是因为我能打,是因为他们想让我活。他们故意放我走,让我在外面活动,当他们的探子,当他们的诱饵。我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很快被‘清理’——要么被感染者,要么被永恒集团的人。”

林渊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念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因为你也是。”她说,“你口那块金属,你右手那道裂缝,你以为是你独有的?那是永恒集团的量产产品。‘机械共生体计划’,代号‘神孽’。你只是他们制造出来的怪物之一,和那台‘绝望号’一样,和那些感染者一样,和我一样。”

林渊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冲沈念的,而是冲那个看不见的、高高在上的东西——那个把他变成这样的人,那个把他当做产品的人,那个让他从一个人变成一把武器的人。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沈念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找到他们。”她说,“找到那个实验室,找到那些资料,找到怎么把我们变回去的方法。”

“变回去?”

“对。”沈念说,“变回人。”

林渊沉默了很久。

远处,桥的那一头,那个沉睡的东西又呼吸了一次。

地面微微颤抖,空气里充满电流的味道。

林渊握紧右手,感受掌心那道裂缝里传来的脉动。

“走吧。”他说,“绕路。”

沈念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面那辆车。

周海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了。

“你信她?”

林渊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不信。”他说,“但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

“我是怪物。”林渊说,“这一点,她说对了。”

车队重新启动,没有上桥,而是沿着河岸向下游驶去。

林渊靠坐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

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

她还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但这一次,她开口了。

“你不是怪物。”她说。

林渊睁开眼。

窗外依然是永夜。

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慢慢发芽。

车队又走了四个小时,终于找到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

那是一座废弃的加油站,两面环山,一面是河,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秦站长下令停车,所有人下车活动筋骨,轮流警戒。

林渊没有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些人从卡车里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有人在分食物,有人在照顾伤员,有孩子在哭,有母亲在哄。

六百六十一个人。

每张脸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林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从地铁站捡的,不知道是谁的。照片上是一家人,父母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某个公园里,阳光很好,所有人都在笑。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字。

“2146年夏至,我们永远在一起。”

2146年。

一年前的今天。

那时候世界还是世界。

林渊把照片收起来,推开车门,跳下去。

周海正在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抽烟,看见他,招手让他过去。

林渊走过去,坐下来。

有人递给他一烟,他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单纯的、劫后余生的笑。

“第一次抽?”周海问。

林渊点头。

“程序员不抽烟?”

“写代码的时候抽,”林渊说,“但不是烟,是电子烟,没有尼古丁那种。”

周海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慢慢消散在黑暗中。

“那时候我也抽电子烟,”他说,“觉得对身体好。现在想想,可笑。”

几个人又笑了。

林渊也跟着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很小,很短暂,但确实存在过。

秦站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林渊看着远处那片黑暗。

“想以后。”

“想到什么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他说,“我写代码的时候,经常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写的那些代码还会不会运行。答案是会,只要服务器还在,它们就会一直运行下去,永远不变。”

他转头看着秦站长。

“但人不一样。人不在了,就真的不在了。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想说的话,全都跟着一起没了。”

秦站长没有说话。

“所以我在想,”林渊继续说,“如果以后我死了,我希望有人记得我。不是记得我了多少人,不是记得我有多强,而是记得——我也是人。”

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

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被母亲哄好。

夜风吹过废墟,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不知道是从哪飘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花。

但在这一刻,在永夜的中心,那阵花香,比什么都真实。

比那些怪物真实。

比那台机甲真实。

比口那块金属真实。

林渊深吸一口气,把那阵花香吸进肺里。

“走吧,”他站起来,“该出发了。”

六百六十一个人重新上车,六辆卡车重新启动。

车队继续向前,穿过永夜,穿过废墟,穿过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叫做“人”的东西。

林渊坐在副驾驶上,右手搭在窗外,感受着风从指缝间流过。

那些金属丝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面,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过人的手。

也是接过别人递来的烟的手。

也是感受过花香的手。

他把手收回车内,握紧,又松开。

“等着我。”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也许是对那个小女孩说的。

也许是对沈念说的。

也许是对他自己说的。

不管对谁说,答案都一样——

我会找到办法的。

因为我还想当人。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