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渊第一次离开地铁站。
这三天里,他弄懂了几件事。
第一,他的右手确实有问题。那块嵌在口的金属,和右手掌心的那道“缝”,似乎是连在一起的。当他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右手可以“打开”,从掌心伸出那些细小的金属丝。那些金属丝可以伸进任何机械装置,然后——然后那些机械就会听他的。
他试过。一台早就没电的自动售票机,被他用金属丝捅进去之后,屏幕亮了起来,作系统向他敞开,所有权限全部开放。他甚至可以命令它播放音乐。
第二,那个叫小张的站务员,被他“碰”过之后,确实停止了变异。但他一直昏迷,体温忽高忽低,皮肤下的蓝光纹路时隐时现。周海说,他可能处于某种“临界状态”。
第三,地铁站的粮食快吃完了。
秦站长算过,六百七十二个人,每天最少需要三百公斤粮食。现有的库存只够撑四天,之后就得有人出去找吃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外面比他们想象的更糟。
秦站长派人出去侦察过三次,三次都只回来了一个人。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是:整个永安市已经变成了废墟。官方组织彻底消失,幸存者零散分布在各个避难所里,各自为政。路上到处都是“感染者”和“裂隙兽”,白天黑夜都在游荡。唯一还算活跃的势力,是永恒集团。
那个咬尾蛇的标志,出现在废墟里的每一个关键位置:还在运转的发电站,有重兵把守的物资仓库,低空飞行的武装飞行器。他们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在裂隙降临后的第一时间就启动了应急预案。
“他们知道。”周海说,“永恒集团的那座矿,就建在裂隙辐射最强的区域。他们不是傻子,他们肯定知道会发生什么。”
秦站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第四天早上,她把林渊叫到那间值班室。
“我们需要物资。”她说,“附近有一家大型超市,步行四十分钟。我打算组织一支队伍,去那里搬运东西。你跟我去。”
林渊愣了一下:“我?”
“你。”秦站长看着他,“你身上有秘密,小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现在这个世道,有秘密的人比没秘密的人活得更久。我需要你的秘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队伍一共十个人。秦站长带队,林渊,周海,还有七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每人背着一个巨大的空背包,手里拿着从废墟里捡来的武器——消防斧、钢管、菜刀,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电锯,太重了,没人愿意背。
他们从地铁站的紧急通道钻出去,外面是永无止境的黑夜。
唯一的亮光来自裂隙——那道横亘在城市上空、像伤口一样裂开的巨大缝隙。它源源不断地向地面倾泻着淡蓝色的光芒,照亮了这片永远没有太阳的废墟。
秦站长带着他们穿行在废墟里,专挑小巷走。她在这座城市了四十年地铁,地面上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都烂熟于心。
四十分钟后,他们看见了那家超市。
三层楼的建筑,外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东倒西歪的货架。超市门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些已经腐烂发臭,有些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逃跑、挣扎、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小心。”秦站长压低声音,“有动静。”
林渊竖起耳朵,确实听见了某种声音——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感染者。”他说,“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从超市塌了半截的大门里,冲出七八条黑影。那些东西有人类的形状,但皮肤灰白,青筋暴起,眼睛是纯白色的,嘴里发出那种金属敲击般的咔哒声。它们看见活人,齐刷刷地扭过头,然后扑了上来。
“跑!”秦站长喊。
但跑已经来不及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扑来的感染者,右手掌心烫得发疼。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快——
右手的皮肤裂开,无数金属丝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变形,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柄巨大的金属镰刀。
镰刀的柄握在林渊手里,刀刃足有两米长,薄得像纸,但在那淡蓝色的裂隙光下,刀刃的边缘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林渊没有时间惊讶。
他挥起了那把镰刀。
第一个感染者冲到他面前,镰刀横扫而过,那个东西的身体从腰部断成两截。上半身飞出去,撞在墙上,还在动,还在试图往前爬。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林渊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超市门口的空地上,再也没有站着的感染者了。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那把镰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满了蓝黑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腐蚀般的嘶嘶声。
身后那九个人,全都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秦站长第一个走过来。
她看着那把镰刀,又看着林渊,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刀刃。
“你的秘密,”她说,“比我想象的大。”
镰刀在林渊手里慢慢解体,重新变成金属丝,缩回他的右手掌心。掌心合拢,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渊看着自己的右手,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老电影。
电影里有一句话,他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突然明白了——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他不知道自己的右手是什么,不知道口那块金属是什么,不知道这些金属丝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里,这把镰刀,就是他活下去的资本。
超市里还有更多的物资,也有更多的危险。
林渊握紧拳头,第一个走进了那道塌了半截的大门。
身后,秦站长挥了挥手,九个人鱼贯而入。
废墟上的风卷起几张破碎的传单,其中一张飘到林渊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永恒集团的广告——
“未来,我们为您建造。”
林渊一脚踩上去,把那张传单碾进泥土里。
未来?
未来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有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