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站在院子里，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梁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个病秧子，你敢撵我？”
“我咋不敢？”梁老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这是我家。你来我家闹事，我还不能撵你？”
李母被他噎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身后那个娘家亲戚站出来了，是个胖女人，一脸横肉，说话跟吵架似的。
“梁老，你少在这装横！你闺女的好事，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们家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天天来闹！”
梁老看着她，没说话。
梁小洁从她爹身后站出来。
“你想要啥说法？”
胖女人看着她，冷笑一声：“哟，正主出来了？行，你来说。你说，你为啥退亲？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没有。”
“那为啥？”
“不想嫁。”
“不想嫁？”胖女人笑得更大声了，“你一个穷丫头，有人要你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你以为你是谁？”
梁小洁看着她，忽然笑了。
胖女人愣了一下：“你笑啥？”
“我笑你们。”梁小洁说，“我退亲，是我的事。你们来闹，是你们的事。你们闹你们的，我退我的。你们闹破了天，我也不嫁。你们能把我咋样？”
胖女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母在后头急了，推开胖女人，冲上来。
“你个死丫头，你别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今儿个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们就不走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
“哎呀呀，大家快来看啊！梁家欺负人啊！他们家丫头不要脸，退亲还啊！我老婆子活不了了啊！”
她哭得跟猪似的，声音尖得刺耳朵。
梁小洁看着她，心里头一阵恶心。
上辈子她见多了。李母就这德行，一哭二闹三上吊，啥招都能使出来。村里人都怕她，躲着她。她也仗着这一套，在村里横着走。
可梁小洁不怕。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李母哭，看着李母嚎，看着李母拍大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李母哭了半天，见没人理她，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看见梁小洁那张平静的脸，愣住了。
“你……你咋不劝？”
“劝啥？”梁小洁说，“你愿意哭，就哭呗。反正丢人的是你，又不是我。”
李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梁老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哭够了没？哭够了就走。我家还得吃饭呢。”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你们再来闹，我就去公社。让公社的人评评理，你们家这是不是欺负人。”
他说完，掀开门帘进去了。
李母坐在地上，傻眼了。
她闹了半辈子，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一家子都不怕她，都不理她，她闹给谁看？
梁小洁看着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婶子，我劝你一句。你回去管好你儿子，别让他再动手。要不然，哪天打出事来，后悔都来不及。”
她直起腰，转身进了屋。
身后，李母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清静了。
梁小洁站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她们走远。她娘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后怕。
“走了？”
“走了。”
她娘松了口气，又瞪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那李婆子多厉害的人，你跟她硬顶？”
“顶就顶了。”梁小洁说，“她能把我咋样？”
她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梁老坐在炕沿上，点着烟袋，抽了一口。
“行了。”他说，“这事过了。往后不提了。”
梁小洁看着她爹，心里头暖洋洋的。
“爹。”她说。
“嗯？”
“我明儿个回县城。”
梁老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急？”
“活不能耽误。”梁小洁说，“刘姐给我留着位置，我三天不回去，人家该找别人了。”
梁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
梁小洁看着他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她就起来了。她娘已经在灶房忙活了，锅里煮着玉米糊糊，还给她贴了两个饼子，用包袱包好，让她带着路上吃。
梁老也起来了，坐在炕沿上，看着她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那件新褂子她没舍得穿，叠好了放在包袱里。那十二块钱她贴身装着，准备到了县城先存起来。张桂香给的那把剪刀她也带着，万一有用。
“爹。”她收拾好了，站在他跟前。
梁老站起来，看着她。
“丫头。”他说，“去了县城，好好。别惦记家里。”
“嗯。”
“钱够花不？”
“够。”
“不够就给家里捎信。”梁老说，“爹想办法。”
梁小洁鼻子一酸，点点头。
她娘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那个包袱。
“拿着。”她递给梁小洁，“饼子刚出锅的，趁热吃。”
梁小洁接过包袱，看着她娘。
她娘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去吧。”她娘说，“别误了车。”
梁小洁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她爹站在门口，她娘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刚有点发白。晨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地的味道。
梁小洁看着她爹娘，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辈子，她走的时候，没人送她。她嫁人那天，她爹站在门口看着，一句话都没说。她以为他不疼她。
现在她知道了。他疼。他只是不会说。
“爹，娘，我走了。”
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院子，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走上出村的路。
她没回头。
到公社的时候，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还是那辆破客车，还是挤满了人。她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
她看着窗外的庄稼地，玉米长得更高了，绿油油的，望不到头。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几个孩子在路边玩，看见车过来，就追着跑。
她想起半个月前，她第一次坐这趟车去县城的时候。
那时候她心里头是慌的，不知道县城啥样，不知道能不能找着活，不知道能不能站住脚。她啥都不知道，就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现在不一样了。
她找着活了，挣着钱了，亲事也退了，家里也支持了。她心里头踏实了。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到县城了。
她下车，往招待所走。
走到招待所门口，她站住了。
刘姐正在院子里晾床单，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刘姐打量她一眼，笑了。
“事儿办妥了？”
“办妥了。”
“那就好。”刘姐把床单抻平，“你那屋还空着，张桂香天天念叨你。说你走了没人听她说话了。”
梁小洁笑了。
她往后院走，走到那间小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黑咕隆咚的，张桂香正躺在通铺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听见门响，她翻了个身，睁开眼。
“谁？”
“我。”
张桂香揉揉眼睛，看清是她，一骨碌坐起来。
“丫头！你可回来了！”
她跳下炕，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梁小洁。
“咋样？事儿办妥了？那家人没为难你吧？”
梁小洁被她抱得喘不过气。
“办妥了。”她说，“没事。”
张桂香松开她，上下打量一番。
“没挨打？”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张桂香拍着口，“我这两天一直惦记你，怕你出事。那李婆子我听着就不是善茬，还有那个李二娃，五大三粗的，一看就爱动手。你没事就好。”
她拉着梁小洁坐到炕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鸡蛋。
“给，煮好的，你吃。”
梁小洁看着那两个鸡蛋，心里头一热。
“张大姐……”
“别说了。”张桂香把鸡蛋塞她手里，“吃吧。吃了好好歇歇。明儿个还得活呢。”
梁小洁攥着那两个鸡蛋，点点头。
下午，她去供销社找王主任。
王主任正在门口抽烟，看见她过来，笑了。
“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了呢。”
“家里有点事。”梁小洁说，“处理完了。”
“那就好。”王主任说，“下午有车货，你来不来？”
“来。”
下午卸了两车货，挣了两块钱。
晚上回到招待所，她数了数钱。加上之前的，一共十四块五。
她把钱叠好，用那块旧布包起来，塞在枕头底下。
张桂香在旁边看着，又笑了。
“你那几个钱，数多少遍了？还怕它飞了？”
梁小洁笑笑，没说话。
不是怕它飞了。是这钱，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挣的。是她在县城站住脚的证明。
她躺下来，枕着那包钱，闭上眼睛。
外头的天黑了。街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汽车声，远远的，听不真切。院子里晾着的床单在风里飘，呼啦呼啦响。
她想起她爹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娘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张桂香抱着她的样子。
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回心里踏实了。
婚事退了。家里支持了。她可以一门心思挣钱了。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