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人是陈耀——洪兴十二位堂主之一,也是帮会里执笔的白纸扇,蒋天生最倚重的那副臂膀。
“耀哥,晨早的太阳还没晒透地板呢。”
苏子皓将毛巾搭上肩头。
听筒里传来低笑:“你呀,要么蛰伏不动,一动就掀翻半座城。
昨夜那场架,整个港九都听见洪兴的招牌在响。”
“有人碰我罩着的人,”
苏子皓对着镜子里自己勾了勾嘴角,“我肺管里可咽不下这口气。”
“现在谁不知道你护短?经此一役,够那些宵小掂量十年。”
陈耀话锋忽然下沉,笑意收得净净,“蒋生交代,今晚八点总堂烛火会,莫迟。”
“蒋生开口,我自然准时赴约。”
苏子皓按下结束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线冷光。
奥门那桩事,到底摆上了台面。
蒋天生私下早将棋子递给陈浩南,明路却还得走一遍过场。
洪兴的龙头椅从来不是王座,底下十二张交椅盯着,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该推还是该捧?”
他喃喃自语。
剃须刀划过下颌,留下一道洁净的轨迹。
利弊的天平在脑中无声倾斜。
会议在入夜后。
白昼的时光,苏子皓交给了“夜归人”。
这幢五层楼宇立在铜锣湾最喧闹的岔口,霓虹灯牌在黄昏里尚未苏醒。
苏子皓推开沉重的黑胡桃木门,声浪混着威士忌与香水味扑面而来。
他凭着记忆里几十年后的模样,亲手描画了这座迷宫。
首层是沸腾的熔炉。
舞池像巨大的心跳仪,光束切割着扭动的人群。
卡座散落四周,如暗礁浮在音浪里。
二楼悬在半空。
包厢的玻璃墙后晃动着绰绰人影,雅座沿着环形走廊延伸。
凭栏处能俯瞰下方癫狂的舞池,像神明俯视沸腾的人间。
三楼楼梯口守着两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他们看见苏子皓时微微颔首,侧身让出铺着暗红地毯的阶梯。
这一层没有招牌,只接待面孔熟悉的客人。
门在身后合拢时,楼下的轰鸣骤然褪成遥远的汐。
夜归人的第四层同样灯火 ,却比三楼多了一道沉甸甸的门禁。
能踏入这里的,衣角都沾着铜钱的气味。
楼梯转角与电梯门前,永远立着几道沉默的影子,像钉在墙上的装饰,唯有眼神锐利如刀。
整座楼的最高处被劈成两半。
一半挤满了攒动的人头与缭绕的烟雾,另一半则静得像口深井——那是苏子皓的巢。
他在这里处理账目,也在这里合眼歇息。
从第二层开始,每一道台阶都认卡不认人。
那张薄薄的卡片若分量不够,纵使是熟稔的面孔,也会被客气地请回喧嚣的一楼。
规矩越是森严,门外的渴望就越是灼热。
仅这一处霓虹闪烁的盒子,每年淌进苏子皓口袋里的银钱便以千万计。
自开门迎客那算起,一年零三个月的光景,流水已能堆成一座小山。
若摊算到每,便是十万之数稳稳落袋。
再加上另两间酒吧的进项,他名下的数字在这个年头,足以让许多人仰断了脖子。
此刻,顶楼那片寂静里,苏子皓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桌面。
他抬眼看向垂手立在面前的阿东,声音压得很平:“场子里近来飘着不该有的气味,我耳朵里刮到了风声。
说说看,是哪路的手伸过了界?”
洪兴的规矩里,那东西沾不得。
即便没有这条铁律,苏子皓自己也绝不会容它脏了自己的地盘。
这是底线,踩过线的人,他从不会留给对方后悔的余地。
阿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上前半步:“查过了,文哥。
眼下搅混水的,主要是三股泥流。”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东星那边,是元朗乌鸦的人马在活动。
另一股,领头的叫黑柴。
还有一伙,是越湳帮里新冒头的,带头大哥诨名渣哥。”
这些名字他早已反复咀嚼,即便今不被问起,他也准备一一禀报。
“乌鸦我认得。”
苏子皓的眉间蹙起一道浅痕,“另外两个,什么来路?”
他自然知道黑柴与渣哥的名号,但这个世界早已不是他记忆里全然熟悉的模样,人事的轨迹如同被打乱的拼图。
“黑柴本人,手下约莫百来人,其中三十几个是亡命徒,有些扎手,但掀不起大浪。”
阿东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麻烦在于,传闻他背后站着太国的八面佛。”
八面佛这三个字,在东南亚的暗夜里重若千钧。
他麾下有拿钱卖命的雇佣兵,在金三角的密林里藏着数千人的武装,甚至与那片土地的军方也脉络勾连。
那从来不是个能轻易打发的主。
“至于渣哥,”
阿东继续道,“几个月前才踩上香江的地面,兄弟三人,投了越湳帮后窜得很快。
不过,名声臭得很。”
苏子皓听罢,缓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却如出鞘的薄刃。”我不管他是东星的乌鸦,还是靠着八面佛的黑柴,抑或是越湳帮的什么渣。”
他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把话放出去:从今往后,铜锣湾的地界上,不许再有一粒那东西出现。
谁散了,就是和我苏子皓结了死仇。”
“明白,文哥。”
阿东挺直脊背,应声斩钉截铁。
铜锣湾的夜色下,苏子皓的名字就是最大的招牌。
上千弟兄在此扎,他没什么需要畏惧。
旁人或许听见八面佛的名头要腿软,但他不会。
什么雇佣兵,什么境外势力,难道真敢把爪牙伸到这片霓虹丛林里来么?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八面佛若真敢如此行事,便等同于向整个香江所有字号递上战帖。
至于越湳帮那三兄弟,反倒容易料理——能挽起袖子拼命的,不过托尼一人。
最不需费神的,还得数乌鸦。
这人顶着东星五虎的名头,实则几处关节早已松动,轻轻一撬便会散架。
钟表指针悄无声息滑向七点。
暮色完全沉下来时,苏子皓拉开车门,后座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大头仔握紧方向盘,轮胎碾过湿的街面,朝洪兴总舵驶去。
“文哥,到了。”
三十分钟后,车灯熄灭在石阶前。
苏子皓推门踏入夜色,皮鞋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大头仔的影子始终落后半步,随着他一同没入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议事厅里早已坐满九张面孔。
钵兰街的十三妹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西环的基哥正用指节叩击桌面,尖沙咀太子抱臂靠在椅背上,葵青韩宾盯着腕表,北角肥佬黎擦拭着镜片,屯门恐龙与观塘阿超低声交谈,九龙城兴叔望着天花板出神,柴湾灰狗则歪着头打量基哥涨红的脸。
“昨夜那一仗,”
基哥突然拔高嗓音,手掌拍得桌面震颤,“算是把洪兴的旗号重新上山头!往后看谁还敢斜着眼睛瞧我们!”
灰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基哥,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夜是你领着兄弟从街头砍到街尾。”
“阿文是自家兄弟,他扬名,我脸上难道不沾光?”
基哥瞪过去,眼底却掠过一丝遗憾——多年前那个刚踏进堂口的年轻人,本该被他收入麾下。
兴叔缓缓转动茶杯:“大佬捡了个现成话事人。
若不是阿文当初一把刀守住铜锣湾,他那位置恐怕早就被人掀了。”
十三妹将烟搁在耳后,摇头时耳环轻轻晃动:“可惜了,立下天大的功劳,却卡在规矩上。”
“祖宗定的法度,破不得。”
太子声音平稳,“人心像一盘沙,规矩就是框住沙的木框。
框子散了,沙也就流光了。”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刚踏进香江的模样,不到三十便卷入那场血火。
一人一刀,追着黑压压的人群穿过十几条街巷,刀锋卷刃时,铜锣湾的地界上再无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功劳簿写得再满,也越不过年资那道坎——北角的大飞,大佬自己,还有那个叫陈浩南的后生,谁不是数着年月熬过来的。
韩宾忽然抬眼看向厅外走廊:“铜锣湾到总舵,不过一脚油门。
该到了。”
话音落下时,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丈量好的尺度。
七点三刻的钟声刚敲过,议事厅那扇厚重的木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韩宾的话音还悬在半空,苏子皓的身影已经踏了进来,带进一缕夜晚微凉的空气。
“阿文,可算到了!”
基哥几乎是弹起来的,手臂挥得有些过于殷勤,“来来,这边给你留着座呢。”
湖的眼睛总是毒。
基哥心里那本账算得门清:自己这把年纪,硬撑是撑不住的。
社团迟早是年轻人的地盘,眼前这后生不过二十出头,那股子锐气压都压不住。
洪兴未来的天,十有 要姓苏。
现在不把关系铺暖和些,往后哪还有他站的地儿?
“基哥客气了。”
苏子皓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没漫进眼底,“规矩不能乱,我坐后面就好。”
围着长桌的那一圈椅子,是给各区坐馆预备的。
他在铜锣湾虽说是仅次于大佬的二把手,到底名分未定,那位置便坐不得。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到后排,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韩宾挪了过来,旁边的大头仔识趣地让开。
他在苏子皓身侧落座,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不像你啊,今天踩点才到。”
往常开会,苏子皓总是提前半个钟头就稳稳坐在那儿。
这次只剩一刻钟了人才露面,确实反常。
“手底下两个场子出了点小麻烦,绊住了脚。”
苏子皓答得轻描淡写,没有深谈的意思。
“棘手么?需不需要人手?”
韩宾神色认真起来。
“不必。”
苏子皓摇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笃定,“收拾得了。”
“成。”
韩宾点点头,不再追问。
苏子皓说能摆平,那就一定可以;若是连他都觉得棘手,自己手多半也是徒劳。
静了片刻,韩宾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最近走水路那门生意,风头正劲。
有没有想法,一起沾沾手?”
港岛走私的盘子大得惊人,进进出出,一年流水怕是十亿都打不住。
韩宾自己吞不下多少,若是能和这位“屠夫”
联手,凭对方的狠厉名头,赚头绝对比单丰厚得多。
“水路生意?”
苏子皓眼皮抬了抬,眸子里掠过一丝光。
钱,谁不喜欢?他自然也不例外。
往后推几十年,这门偏门都利润惊人,何况是眼下这光景。
运作好了,怕是比他手里那些夜场来钱更快。
“你要是有兴趣,等散了会,找个安静地方细聊。”
见对方意动,韩宾立刻趁热打铁。
“好,会后再说。”
苏子皓应下。
他也明白,此刻不是详谈的时机,韩宾不过是先抛个引子,容他开会时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