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张若秋正在工地上跟老刘商量路基的事,手机响了。是镇上办打来的,语气公事公办:“龙潭村的几个,经研究决定,暂停施工,等待重新审核。具体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挂了电话,张若秋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刘看出不对劲,问:“张助理,咋了?”
张若秋把手机揣进兜里:“老刘哥,让大家先停一停。镇上通知,暂停了。”
老刘愣住了:“暂停?为啥?”
张若秋摇摇头,没说话。
他转身往村委会走,步子沉得像灌了铅。
王富贵正在村委会里整理材料,看见张若秋进来,抬起头:“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张若秋把通知说了一遍。王富贵听完,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暂停?重新审核?”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这他妈是明摆着整人!”
张若秋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王富贵转了几圈,停下来,看着他:“小张,你想怎么办?”
张若秋抬起头,眼神很平静:“王支书,他们越是这么搞,越说明他们急了。”
王富贵愣了愣,忽然笑了:“你这小子,心倒是大。”
“不是心大。”张若秋站起来,走到窗边,“王支书,你想想,他们要是有正当理由,直接把我调走或者撤了就行,嘛费这么大劲搞暂停?说明他们动不了我,只能从上下手。”
王富贵点点头:“有点道理。那咱们怎么办?”
张若秋沉默了一会儿,说:“等。”
“等?”
“对,等。”张若秋回过头,“他们暂停,总得有个理由吧?重新审核,总得有个结果吧?咱们等着,看他们能编出什么名堂来。”
王富贵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那天下午,张若秋哪儿都没去,就坐在村委会里。
窗外的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收拾家伙,挖掘机也停了。他看着那些机器一件件被盖上帆布,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条路由他一手盯着修的,眼看着就要铺完了,现在却停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复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复工。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垮。
天快黑的时候,李翠花来了。
她拎着一篮子鸡蛋,进门就问:“张助理,听说停了?”
张若秋点点头。
李翠花把鸡蛋放下,搓着手,半天才说:“张助理,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那样。咱龙潭村的人,都站你这边。”
张若秋看着她,心里一暖:“李大娘,谢谢您。”
“谢啥谢。”李翠花摆摆手,“你为咱村做了多少事,大家都记着呢。那个秦海生,不是东西。那个蒋书记,也不是好东西。你放心,不管他们怎么闹,咱龙潭村的人,不会让他们得逞。”
张若秋笑了,笑得很真心。
李翠花走了之后,刘大彪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进来。张若秋招呼他:“刘哥,进来坐。”
刘大彪进来,坐下,搓了半天手,才说:“张助理,那个……我以前对不住你。”
张若秋愣了一下:“刘哥,你说啥呢?”
“我是说,之前换料那事,还有后来我家那口子挠你……”刘大彪低着头,“我当时不懂事,现在想想,你都是为了村里好。”
张若秋拍拍他肩膀:“刘哥,过去的事别提了。你现在能来,我就很高兴。”
刘大彪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张助理,我听说了,停了。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刘大彪别的本事没有,跑跑腿、出出力,还是行的。”
张若秋点点头:“好,刘哥,这话我记下了。”
刘大彪走了之后,王富贵从里屋出来,看着他:“看见没?人心。”
张若秋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天彻底黑了。
但张若秋心里,反而亮堂了。
第二天,村里开始传闲话。
张若秋去小卖部买水,听见几个妇女在那儿嘀咕,看见他过来,立刻住了嘴。
他买了水,转身走了,没多问。
但走到村口,碰见王富贵。王富贵把他拉到一边,脸色很难看:“小张,你知道她们在传什么吗?”
张若秋摇摇头。
“传你跟秦小雨不清不楚。”王富贵咬着牙,“说你跟那个女老板有一腿,所以才把给她。还说你在村里捞好处,那几间老房子,你私下收了回扣。”
张若秋愣住了。
他没想到,那些人能龌龊到这个地步。
“王支书,这是谁传的?”
王富贵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咱村里人,没那么坏。”
张若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王富贵看着他:“你笑啥?”
“王支书,”张若秋说,“这说明他们急了。”
王富贵愣了愣,也笑了:“你小子,心态倒是好。”
“不是心态好。”张若秋把水递给王富贵,“王支书,你想啊,他们要是有真凭实据,直接把我抓起来就行了,嘛费劲传这些闲话?说明他们拿我没办法,只能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王富贵接过水,喝了一口,点点头:“有道理。”
“所以,”张若秋说,“咱们不能急。越是这样,越得稳住。”
王富贵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小张,我了二十年村支书,见过的人多了。但像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张若秋笑了:“王支书,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王富贵拍拍他肩膀,“走吧,回村委会。咱们得商量商量,下一步咋办。”
两人回到村委会,刚坐下,门口来了个人。
是镇上的邮递员,手里拿着一封信:“张若秋,挂号信。”
张若秋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一紧。
信封上盖着县纪委的章。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信递给王富贵。
王富贵接过去,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小张,这是……”
“调查通知书。”张若秋坐在椅子上,“让我后天去县纪委,配合调查。”
王富贵攥着那张纸,手都在抖:“调查啥?你举报秦海生的事,不是已经结了吗?”
张若秋摇摇头:“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王富贵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小张,我陪你去。”
张若秋看着他:“王支书……”
“别说了。”王富贵打断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再说了,龙潭村的事,我也清楚。他们要是想整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张若秋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好。
那天晚上,张若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给秦小雨发了条微信:“县纪委让我去一趟。”
那边很快回了:“我知道。我陪你一起去。”
张若秋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秦小雨回:“我在县里有人。张若秋,这事没那么简单。他们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龙潭村的来的。”
张若秋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转着。
秦小雨又发来一条:“后天早上八点,我去村口接你。别一个人去。”
张若秋回:“好。”
放下手机,他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龙潭村的屋顶上。
他忽然想起刚到龙潭村那天,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那条“一人超生,全家结扎”的标语,心里一片茫然。
现在那条标语早就刷掉了。
但他面前的这条路,比当初更难走了。
他不知道后天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