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周三到的。
没有寄件地址,只有沈煜的名字和一枚冷冰冰的监狱邮戳。
它躺在收发室的格子里,像一张来自的传票,瞬间将沈煜苦心经营的平静撕成了碎片。
那天下午,沈煜没去拳馆。
他给顾川发了两个字:“累了。”
可顾川那种人,是字典里没有“退缩”二字的。
晚上七点,那辆越野车准时停在楼下,顾川下车时,手里拎着热腾腾的宵夜,但当他看到沈煜站在阴影里的样子时,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怎么了?”顾川走过去。
沈煜没说话,沉默地把那封未拆的信递过去。
就在这时,后山的小花园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月来了,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林昭。
显然,某些风声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这几个时刻紧绷着神经的人耳中。
“拆了吗?”沈月几乎是冲到沈煜面前。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布满血丝。
在那张一向举重若轻、试图扮演“体面律师”的脸上,此刻刻满了如临大敌的惊恐。
她盯着那封信,仿佛盯着一个能把她和弟弟重新拖回泥潭的手扣。
“沈煜,别看,给我。”沈月伸出手,指尖在空气里微微发抖,“他这种人死在里面才好,他发这种东西过来,就是想拖着我们一起下。”
“让他拆。”顾川突然开口。
他挡住了沈月的手,侧身把沈煜护在身后。
“姐,这东西躲不掉。躲了一次,他这辈子都要在梦里拆这封信。咱们陪着他接住。”
林昭站在一旁,月光照在他的金丝眼镜上,折射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他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像沈月那样应激,他只是看着那封信,声音低促而空洞:
“沈月,你拦不住的。有些东西不是换身衣服就能脱掉的。”
沈煜抬头看了一眼林昭,又看了看处于崩溃边缘的姐姐。
他撕开了信封。
纸张很薄,折痕极深。
【儿子:那个风车,我一直记得。你拿着跑,笑得很开心。我不求你原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我只是记得那个风车。——沈国强】
死寂。
这种“恶魔的温情”比单纯的暴力更让人窒息。
“风车……”沈煜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是一片荒芜,“他打断我妈三肋骨的前一天,刚给我买过那个风车。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把你往死里打的人,突然递给你一颗糖,问你甜不甜。”
他看着沈月。
“姐,你觉得甜吗?”
沈月猛地夺过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配!沈煜,你记着,他给的所有东西都是带血的,包括那个风车。你要是记得他的好,你就永远赢不了他!”
林昭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清醒。
“看吧,这就是我外公担心的。沈煜,你身上这种‘溺水感’是会传染的。”
“什么溺水感不溺水感的,少来这套。”
顾川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沈月手里那张纸,当着所有人的面,三两下撕成了碎片,扬手洒进草丛里。
“沈煜,你记着。”顾川按住沈煜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
“你可以恨他,也可以记得风车。这两件事不冲突。人不是非黑即白的公式,你有权记住那一点点好,更有权一脚踹开这个烂摊子。”
那一晚,四个人各怀心思地散去。
沈月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离开,林昭紧随其后,眼神始终没离开过沈煜。那是一种看着同类走向毁灭的悲悯。
凌晨三点,沈煜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全是风车在转,最后全变成了沈国强那张带血的脸。他浑身冷汗,下意识地抓起手机,给顾川发了一句:
【我做噩梦了。】
二十分钟后,有人敲门。
沈煜打开门,整个人愣在原地。
顾川站在走廊的感应灯下,头发乱得像鸡窝,T恤扣子扣错了一格,脚上竟然踩着一双沾满灰尘的澡堂拖鞋。
他大口喘着气,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狼狈得要命,却又亮得惊人。
“打不到车……我跑过来的。”顾川扶着门框,笑得傻气又坚定,“三公里,有点废腿,但怕你等急了。”
沈煜看着那双拖鞋,看着顾川眼里的光。
那一刻,林昭说的“脱不掉的东西”、沈月说的“泥潭”、林正业说的“规矩”,统统都远去了。
“你真是……个傻子。”沈煜哑声开口,侧过身让他进来。
那天后半夜,顾川拖了一张椅子坐在沈煜床边,讲他小时候被两个爸爸轮流揍的趣事。
讲着讲着,沈煜没说话。但顾川知道他在听。
临睡前,沈煜迷迷糊糊地问:“顾川,为什么跑过来?”
顾川停下话头。
在黑暗中,他看着沈煜的轮廓,声音低沉而有力。
“因为凌晨三点发消息的人是你。换个时间,换个人,我都不来。”
他顿了顿。
“但在你这儿,我认栽。”
窗外,月色依旧。
沈煜在梦里没有再见到风车。
他见到了那个在凌晨三点穿过三公里长街奔向他的傻子。
他终于明白,有些溺水的人不需要学会游泳,因为有人愿意把自己当成浮木,死死垫在他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