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保持着那个屁股离椅、上半身前倾、脸几乎要怼到显示器上的僵硬姿势，足足有十秒钟。
屏幕上的数字，在泛着微光的CRT显示屏上，清晰得刺眼。
总收藏：102,387
24小时热销榜第3名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串数字没变。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弹开，脊背重重撞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靠背上。手指有些发抖地握住鼠标，光标移动到浏览器地址栏，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点击着那个圆形的刷新按钮。
页面闪烁，重新加载。
收藏数变成了 102,412。涨了。
热销榜排名没变，还是第3。
再刷新。102,438。
再刷新。102,455。
数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跳动。每一次刷新，都增加几十个。不是幻觉，不是眼花，不是网站BUG。
林笑松开鼠标，抬起右手，在自己大腿外侧狠狠掐了一把。
“嘶——！” 疼！真疼！
不是梦。
十万收藏。热销榜第三。
他写的——不，他“抄”的——《斗破苍穹》，上传不到两周，只有孤零零一章，三千来字，达到了这个恐怖的数据？
这他妈…是什么概念？2009年，起点中文网，十万收藏？热销榜第三？林笑虽然对早期网文具体数据记忆模糊，但他知道，这绝对绝对是，而且是核弹级别的！很多后世成名的大神，第一本书这时候可能也就几千几万收藏吧？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极度震惊、荒谬、以及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狂喜的洪流，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让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发热，心脏在腔里像擂鼓一样疯狂跳动，撞得他口发闷。
他做到了。他真的把后世的神书，提前搬到了这个时代，并且…它真的炸了。
就在他脑子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得一片空白，只是呆滞地看着屏幕上那串还在跳动的数字时，被他扔在电脑桌角落里的诺基亚N95，突然像是抽了疯一样，嗡嗡嗡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骤亮，伴随着刺耳的默认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制造出惊人的噪音。
林笑被吓得一哆嗦，茫然地转过头。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编辑小陈。
他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台震个不停、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桌上跳下去的手机，喉咙有些发。他一点也不想接这个电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面会是什么状态，会说些什么。他还没从数据的冲击里缓过来，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成功”带来的一切。
电话响了十几声，停了。
世界安静了不到三秒。
“嗡嗡嗡——！！！” 诺基亚再次疯狂抽搐起来，屏幕上“编辑小陈”四个字固执地闪烁着。
林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借此把腔里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他知道躲不过去。他伸手，拿起那台发烫的手机，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重重按下，把手机怼到耳边。
他甚至没来得及“喂”一声。
电话那头，一个因为极度激动而完全变调、甚至带着点破音、语速快得像冲锋枪的男声，瞬间穿透听筒，轰进了林笑的耳膜：
“闲渔大大！闲渔爸爸！您看到了吗？！后台数据！炸了！彻底炸了啊！十万收藏！热销榜第三！这才上传几天！一章！就一章啊！我的天！我从业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的开局！大神！您绝对是大神！不，您是文曲星下凡！签约！爸爸！求您了！务必跟我们签约！条件！条件您随便开！只要您肯签，什么条件都好商量！分成？最高档！推荐？全站最好的推荐位轮着给您上！打赏？全归您！版权？以后有任何开发，分成比例绝对让您满意！爸爸！签了吧！求求您了！您不签，我这工作就没法了，主编能生吃了我！”
这一连串夹杂着狂喜、哀求、表忠心、以及一丝恐惧的咆哮，劈头盖脸，毫无停顿，炸得林笑耳膜生疼，脑子更乱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对面那激动到近乎癫狂的声音稍微喘了口气，才勉强找到话的空隙，巴巴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开口：
“看、看到了…数据是挺…吓人的。” 他顿了顿，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签约…更新…”
“更新好说！”编辑小陈立刻接上，语气急切得仿佛慢一秒林笑就会跑掉，“更！更四千！不，三千也行！您定！您说多少就多少！只要您肯稳定更新，保持这个质量，什么都好说！”
更…三千。
林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对“成功”的飘然感，瞬间被这盆名叫“更”的冰水浇熄了大半。天天晚上像上次那样熬到后半夜？手腕酸痛，眼睛涩，脑子里搜刮记忆拼凑剧情？就为了这“成功”带来的…责任？
不行。绝对不行。他重生回来是为了躺平，不是为了换个姿势当码字奴！八千块司机工资够花了，比特币未来可期，这网文纯属意外，不能让它反过来绑架自己的生活！
“我…”林笑舔了舔发的嘴唇，脑子飞快转动，寻找借口，“我没法保证更。我有…正职工作，白天很忙，晚上时间也不固定。可能…没法像职业作者那样更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林笑仿佛能听到编辑小陈CPU过载、疯狂权衡利弊的声音。
然后，编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咬牙的狠劲，和更深的妥协：“那…周更？一周两更？或者…一周一更也行！只要您能保持相对稳定的更新频率，让读者有个盼头！大大，这本书的潜力太大了，只要您签了，保持更新，哪怕慢点，它也绝对能成神！您不签，万一…万一被别的网站或者工作室挖走，我…我就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大大，求您了，周更，周更行不行？”
周更？
林笑心里一动。一周写个一章两章，四五千字，好像…不是不能接受？不用天天熬，压力小很多。而且，看这数据，就算周更，稿费和打赏恐怕也相当可观…
他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电脑屏幕。收藏数已经跳到102,521了。书评区又刷出十几条新评论，清一色的催更和打赏记录飘过。
「闲渔巨巨快更！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已打赏10000起点币！求今天看到第二章！」
「这书有毒！看完第一章抓心挠肝的，作者君行行好！」
「收藏了，坐等更新，千万别太监啊！」
巨大的名利诱惑，像的低语，在他耳边响起。而“周更”这个相对宽松的条件，又像是一救命的稻草，减轻了他对“被绑死”的恐惧。
咸鱼之心在呐喊：要钱！但要自由！要躺着赚钱！
内心天人交战了足足十几秒。林笑看着屏幕上那串代表“金钱”和“成功”的数字，又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和遥远的比特币梦想，最终，一咬牙，对着手机说道：
“…行吧。签可以。”
“太好了！谢谢爸爸！谢谢大神！”编辑小陈的声音瞬间充满狂喜。
“但是！”林笑赶紧打断他，强调自己的底线，“我先说好。我只能尽量保证周更。更多少，什么时候更，看我的时间和状态。我不能保证固定时间，也不能保证每次更多少。我有工作，生活为主。如果哪天太忙或者没状态，可能就不更。你不能催，也不能用合同条款我。要是同意这条，就签。不同意，就算了。”
这话说得有点强硬，甚至有点无赖。但林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他不想被一份合同变成码字机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林笑能想象编辑小陈在那边抓耳挠腮、恨不得穿过电话线来摇他肩膀的样子。但最终，对“神书”的渴望和对“失去”的恐惧，还是压倒了“控制作者”的欲望。
“……行！”编辑小陈的声音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绝，“就按您说的！更新要求就写‘作者尽力保持周更’，不设具体字数和时间！我这就把修改后的电子合同发您作者后台！分成比例按顶格，稿费按月结算，打赏实时到账！您看看条款，没问题就点确认！求您了，快点签了吧！”
挂了电话，林笑感觉手心都是汗。他重新坐直，点开作者后台的站内信。果然有一封新合同，标题加粗标红。
他点开，一行行仔细看下去。分成比例确实很高，更新要求也写得极其模糊宽松，几乎就是按他刚才说的写的。版权相关条款也算合理。这合同，在2009年，对于一个新人来说，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
他知道，这是“神书”带来的特权。
没有再多犹豫，他移动鼠标，在电子签名处点击确认。
页面跳转，显示一行绿色大字：「恭喜您，作品《斗破苍穹》签约成功！」
成了。
林笑向后重重靠进椅背，发出一声长长的、混合着解脱、疲惫、以及一丝茫然的叹息。他感觉像打了一场仗，精神消耗巨大。
目光重新落回作者后台。收藏数：102,588。打赏记录又多了几条，加起来又有好几百块。书评区还在飞速刷新。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后台新出现的一个栏目上：「稿费收益预估（基于当前数据模型推算，仅供参考）」。
下面有一个数字。
林笑看着那个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他关掉网页。
深呼吸。
又点开。
那个数字还在。
据网站粗略的模型，按照当前的收藏、点击、打赏热度，以及他刚刚签下的顶级分成合同推算…如果他下个月能保持这个热度，并且…哪怕只是周更，他下个月可能到手的稿费收益预估是…
一个以“万”为单位，并且首位数字相当可观的数目。
远超他那个“拒绝掉”的一万月薪司机工作。
林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猛地向后一仰，抬起手臂，重重地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但脑海里，那个数字，和刚才庆祝家宴的欢声笑语，和刘艺霏放松的笑脸，和张大爷象棋棋盘上的厮，和后海波光粼粼的湖面…交织在一起，旋转，碰撞。
寂静的深夜里，只有老旧主机风扇单调的嗡鸣。
他躺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手臂依旧盖着眼，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向上扯动，最终变成一个有点扭曲、有点傻气、又带着无限复杂情绪的弧度。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不知道是感叹、是苦笑、还是纯粹发泄的呻吟：
“妈的…这钱…也来得太他妈容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