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黑色的别克GL8已经稳稳地停在了XX影视公司大楼附近的一个划线车位上。
林笑熄了火，拉好手刹，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刘艺霏和刘小丽。刘艺霏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着浅蓝色的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卡其色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点淡妆，看起来清爽又带着点文艺气质。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大概是试镜需要的资料。
刘小丽则是一贯的利落打扮，手里拿着包，正在最后检查手机里的信息。
“地址是这栋楼的十二层，1210房间。”刘小丽收起手机，对林笑交代，“你就在车里等，大概一两个小时。我们结束后给你电话。”
“好的，明白。”林笑点头。
刘艺霏和刘小丽下了车，步履匆匆地走进了那栋看起来颇有年代感、但进进出出皆是光鲜人物的影视公司大楼。
林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内，然后收回视线，放松地靠在了驾驶座的椅背上。
好了，进入“等待”模式。
他摇下车窗，让初夏早晨还不算太燥热的空气流进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大楼门口像个小型车展，各种价位、品牌的车辆停停走走。下来的人，男的多数西装革履或休闲有型，女的则个个妆容精致，衣着时尚，哪怕只是助理模样的年轻人，也透着股这个行业特有的、急于表现的精气神。
耳边是嘈杂的城市噪音，引擎声，说话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
林笑看了一会儿，起初还觉得有点新鲜，像在看一场免费的、流动的时尚剧。但半小时后，新鲜感过去，无聊感开始像藤蔓一样爬上来。
车里空间狭小，坐着不动实在难受。他摸出手机，玩了一会儿贪吃蛇，没意思。看电子书，静不下心。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也没啥看头。
“啧，等着真熬人…”林笑嘀咕着，看了眼手机时间，才过去四十分钟。他想起刘小丽说的“一两个小时”，顿时觉得前路漫漫。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刘小丽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刘女士，我在楼下车里等着。如果需要我上楼帮忙拿东西或者有什么别的吩咐，您随时叫我。在车里有点闷，我能不能上去在休息区等？保证不乱跑。」 措辞尽量显得懂事、有眼力见。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可能刘小丽正在忙，没看手机。
又过了十分钟，就在林笑考虑要不要在车里做套眼保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刘小丽回信了，言简意赅：「上来吧，十二楼出电梯右转，走廊尽头有休息椅。保持安静。」
得令！
林笑精神一振，锁好车，快步走向大楼。坐电梯上到十二楼，电梯门一开，一股混杂着香水、发胶、皮革和…某种微妙焦虑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比他想象的还要拥挤。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走廊两侧，或站或坐，挤满了年轻女孩。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各有特色的，全都精心打扮过，穿着各种凸显身材和气质的衣服。有的拿着剧本念念有词，眉头紧锁；有的对着小镜子快速补妆，抿着嘴唇；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眼神却不住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挂着“1210试镜室”牌子的房门；还有的独自靠在墙边，闭着眼，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的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炸开。
林笑这个穿着普通格子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手里只拿着个旧帆布包的雄性生物，一出现在这片“百花丛”中，立刻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有轻微的排斥，大概在猜测他是哪个小透明的助理，还是走错楼层的送餐员。
林笑脸皮厚，假装没看见那些视线，目不斜视地沿着刘小丽指示的方向，往走廊尽头挤。人实在太多，他侧着身子，嘴里不断说着“借过，不好意思”，像一尾笨拙的鱼，逆着华丽的鱼群艰难前行。
好不容易挤到走廊尽头，那里果然有一排蓝色的塑料联排椅，但也都坐满了人。只有最角落里，靠近安全出口楼梯间的地方，还有个小小的空隙，大概能容一个人蹲着或勉强挤下半个屁股。
林笑如获至宝，赶紧过去，先把帆布包放在那个空隙上“占座”，然后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这个偏僻角落，便安心地…蹲了下来。
蹲着比站着省力，比挤着舒服。他满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然后，在周围一片“臣妾做不到啊！”“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之类的情绪饱满的台词练习声中，淡定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他早上在便利店买的“等待伴侣”——一小包恰恰香瓜子，和一袋浪味仙。
接着，又摸出一瓶矿泉水。
撕开瓜子包装袋，捏出几颗，塞进嘴里，用门牙熟练地一嗑，“咔”一声轻响，瓜子壳分开，舌头卷出仁儿，香。再把壳小心地吐在事先准备好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废纸页上。
“咔…咔…呸。”
“咔…咔…呸。”
清脆的嗑瓜子声，在这片充斥着表演欲和紧张呼吸的走廊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理直气壮。
旁边一个正在背台词背得脸色发白的女孩，被这规律的“咔呸”声扰，忍不住扭头瞪了他一眼。林笑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然后继续嗑，甚至还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发出沙拉沙拉的诱人声响。
那女孩嘴角抽了抽，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把台词念得更响了，仿佛要压过这“世俗”的噪音。
林笑才不在乎。他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开启“人类观察模式”，耳朵竖起，捕捉着周围的零碎信息。
“听说了吗？这次聂小倩竞争特别激烈，好几个公司都推了人…”
“华艺那个新人也来了，刚进去…”
“导演是叶维新，要求可严了，上次把我师姐骂哭了…”
“哎呀，我口红是不是太浓了？会不会显得风尘？”
“刚才出来那个，好像哭着走的，是不是没戏了？”
哦吼，信息量不小。林笑听得津津有味，就差手里缺把瓜子了…嗯，他真有瓜子。
他一边嗑，一边心里吐槽：“聂小倩…果然是这部。叶维新导演，嗯，拍出来效果还行，就是剧情魔改得有点厉害…华艺也推人了？正常，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不过嘛…” 他想到未来的结果，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看着这些年轻女孩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渴望、紧张、担忧，甚至是一丝丝的绝望，林笑心里那点“先知”的优越感，混杂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娱乐圈，名利场，一将功成万骨枯。眼前这些人里，最终能冒头的，恐怕寥寥无几。
而他，一个手握未来剧本的咸鱼司机，却蹲在这里，悠闲地磕着瓜子，看着她们为了一个已知结局的角色奋力挣扎。
这感觉…有点奇妙，也有点罪恶，但更多的是“幸好我不是其中一员”的庆幸。
时间就在嗑瓜子、听八卦、看热闹中一点点流逝。袋子里的瓜子渐渐见底，浪味仙也吃掉大半包。林笑甚至有点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就在这时，那扇备受瞩目的“1210”试镜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刘艺霏和刘小丽前一后走了出来。
刘艺霏的表情看起来比进去时更平静些，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刘小丽跟在旁边，正在低声和她说着什么。
林笑立刻把剩下的零食一股脑塞回帆布包，拍拍手上和膝盖上可能存在的碎屑，抓起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刘小姐。”他把水递过去，语气自然。
刘艺霏似乎还在想事情，愣了一下才接过，拧开喝了一口，低声道：“谢谢。”
“怎么样？”林笑随口问，像每个完成接送任务的司机一样，表达一点基本的关心。
“还行。”刘艺霏把瓶盖拧回去，语气没什么波澜，“等通知吧。” 这种事没有当场拍板的，通常都要回去等消息，短的几天，长的几周甚至几个月。
林笑点点头，很自然地说了一句：“肯定能成。”
这话说得太顺溜，太笃定，以至于刘艺霏和刘小丽都看向了他。
刘艺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她看着林笑，问：“你又知道？”
林笑心里“”一声，暗骂自己嘴快。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我瞎猜的。看您出来状态挺稳的，感觉…有戏。” 他把锅甩到“感觉”上。
刘小丽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没说什么，只是道：“走吧，回车上说。”
三人沿着依旧拥挤的走廊往外走。这一次，不少目光聚焦在刘艺霏身上，有探究，有羡慕，有嫉妒。林笑拎着包，像个尽职的护卫，稍微挡开一点人流。
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驶离这个弥漫着梦想与焦虑的大楼。
路上有点堵。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刘艺霏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似乎还在回想试镜时的表现。从后视镜里，林笑能看到她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轻轻抿着的嘴唇。
就在车子快开到公寓附近时，刘艺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笑。”
“嗯？”林笑应了一声。
“你以前…”刘艺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不是接触过这行？或者，学过表演？我看你刚才在走廊…观察得挺仔细。”
果然还是被注意到了！林笑后背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稳了些。他笑两声：“没有没有，真没有。我大学学计算机的，纯理工男。就是…平时上网看八卦看多了，影视资讯也爱瞅两眼，所以瞎说两句。您别当真啊，我就那么随口一安慰。”
他把自己定位成“爱看八卦的普通网民”，这个身份最安全，也最合理。
刘艺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破绽，但林笑一脸“老实憨厚”的真诚。看了几秒，她收回目光，淡淡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关算是糊弄过去了。
把刘艺霏和刘小丽安全送回公寓，林笑也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明明身体有点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白天试镜现场那一张张年轻、充满渴望又难掩焦虑的脸，和刘艺霏微蹙的眉头、平静语气下隐藏的压力，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
八千块工资，能应付现在。比特币的未来，遥不可及。
而娱乐圈这个名利场，今天他算是近距离瞥见了一角。光鲜，但也残酷。刘艺霏现在处境不妙，就算他知道她能翻身，但这过程中的压力和不确定性，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林笑，重活一世，难道就真的满足于当个司机，等着比特币升值，然后躺平？
好像…有点不够。不是野心变大，而是一种模糊的不安。光靠工资和那个还不知道哪天才能变现的比特币，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得搞点现金流…稳定的，自己能掌控的。”他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想起了昨晚临睡前，用那台破电脑在网上瞎逛时，扫过的某个文学网站的广告。2009年…网络文学好像刚要起步？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点的念头，钻了出来。
他知道未来十几年，哪些小说会火遍全网，赚得盆满钵满。
比如…那本号称开启了“退婚流”、“废柴流”新时代的玄幻巨著，《斗破苍穹》！
如果没记错，它好像是…2009年底才开始连载的？现在才六月初！
林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舔了舔有些发的嘴唇，眼里冒出一种熟悉的光芒——那是看到“机会”和“搞钱”时，特有的贼光。
他一骨碌翻身下床，鞋子都没穿好，就趿拉着扑向了墙角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台式机。
按下开机键，听着熟悉的XP启动音，林笑摩拳擦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