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江城大学女生宿舍楼,像一头沉在浓墨里的巨兽,连风穿过走廊的声音,都带着黏腻的湿冷,缠在人的骨头上,挥之不去。
404宿舍的灯依旧黑着,可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张淼的床帘拉得密不透风,里面时不时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又很快被她自己死死憋回去。枕边那堆湿漉漉的黑发被符火烧成了灰烬,可那股腐烂的水腥气,像是钻进了她的毛孔里,无论怎么洗,都萦绕在鼻尖。她一遍遍地刷新着直播后台的私信,看着平台方催流程的消息、方敲定的合同、还有粉丝们嗷嗷待哺的期待,八百万的违约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她哪怕怕得浑身发抖,也只能死死攥着手机,不肯松口。
林糯糯缩在被子里,圆圆的眼睛睁得溜圆,死死盯着苏见野的床位。她能看到黑暗里,苏见野盘膝坐着的身影,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磐石,只有指尖偶尔捻动的朱砂符纸,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她张了好几次嘴,想问苏见野是不是要做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走廊里若有若无的、拖沓的脚步声吓得咽了回去,只能把怀里的符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周雅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屏幕上是她熬了一夜跑出来的数学模型,十年间四大怪谈的案发时间、受害者信息、现场痕迹,被她拆解成了上千组数据,可无论怎么拟合,都得不出一个符合逻辑的结论。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死亡事件,背后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控着一切。她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她坚守了十九年的理性与科学,在那堆凭空出现在枕边的、死亡十年的黑发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去一趟水房。”
苏见野的声音突然在黑暗里响起,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瞬间让宿舍里的三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林糯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见野!别去!太危险了!那个女鬼……”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去。”苏见野从上铺跳下来,落地无声,随手将留下的符箓手札塞进怀里,桃木剑别在腰后,“躲是躲不掉的。张淼的直播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她已经被当成了活祭的靶子,不找到源,明天死的就不止她一个。”
她的目光扫过张淼紧闭的床帘,里面的啜泣声瞬间停了,却没有半点回应。苏见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没再多说。她早就说过,因果自担,她能做的,从来不是苦口婆心的劝说,而是亲手揪出藏在暗处的鬼,斩断这一切的源头。
“我跟你一起去!”林糯糯咬着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不行。”苏见野抬手按住她,语气不容置喙,“你留在这里,看好宿舍,把我给你的符贴在门窗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周雅,帮我盯着楼道的监控,有任何异动,立刻给我发消息。”
周雅猛地抬头,看着苏见野,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理性的审视,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她重重点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瞬间调出了女生宿舍楼全楼道的监控画面:“放心,我盯着。”
苏见野颔首,指尖夹了一张破邪符,轻轻拉开了宿舍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楼道里的声控灯全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打在地面上,把墙壁上的污渍映得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苏见野的脚步很轻,刑侦系练出来的反侦察技巧,让她走在瓷砖地上,没发出半点声音。她的目光扫过地面,瞳孔微微一缩——水泥地面上,布满了反向的脚印,脚尖朝着楼梯口,脚后跟却对着水房的方向,和她第3章撞见倒走宿管时看到的脚印,一模一样。
这些脚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楼道,从404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水房。
像是有无数个倒着走的人,一夜之间,在她的门口,来来走了千百遍。
苏见野小腹处的封印,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布下的封印,已经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天生的镇灵体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泄,让楼道里游荡的阴气,像水一样朝着她汇聚过来。耳边的梳头声越来越清晰,沙沙,沙沙,就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一下,又一下,和她心脏的跳动重合在一起。
她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了水房门口。
推开那扇斑驳的铝合金门,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扑面而来,混着下水道腐烂的霉味、头发烧焦的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水房里的灯早就坏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照亮了一排排的水龙头,还有对面墙上,整整一面墙的巨大镜子。
水龙头在一滴一滴地滴水,滴答,滴答,水滴落在水泥池子里,溅起的水花冰冷刺骨。苏见野的目光扫过整个水房,刑侦级的观察力,让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最左侧的隔间门被踹坏了,锁扣上有新鲜的划痕,是张淼上次闯进来时留下的;地面上有几缕黑色的长发,黏在积水里,和张淼枕边的那些,一模一样;而整面墙的镜子里,最靠里的那一块,边缘的密封胶有明显的撬动痕迹,镜子后的墙体,水泥颜色比别处要新得多。
她一步步朝着那面镜子走过去,脚下的积水漫过鞋底,冰冷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可随着她越走越近,镜子里的人影,却始终慢了半拍。
她停下脚步,镜子里的人影,还在缓缓地往前走。
苏见野面不改色,指尖的符箓微微发烫,她没有去看镜子里诡异的人影,目光死死盯着镜子与墙体衔接的缝隙——那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黑色的阴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她抬手,按住镜子的边缘,微微用力。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这面重达几十斤的镜子,竟然被她轻松地掀了起来。镜子背后,不是实心的墙体,而是一道宽约二十公分的缝隙,里面塞满了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像一座乱葬岗。
一股令人窒息的阴气瞬间爆发,苏见野小腹处的封印,传来一声清晰的碎裂响,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她强忍着经脉里的刺痛,伸手在那堆头发里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塑料卡套。
她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个褪色的红色学生证,封皮上印着江城大学的校徽,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上面沾着黑色的污渍,还有早已涸的、发黑的血迹。苏见野轻轻擦开封皮上的污渍,翻开学生证,一张一寸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里是个眉眼清秀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院系一栏写着:中文系2014级,姓名:李娟,学号:2014010404。
404。
和她住的宿舍,一模一样的数字。
苏见野的心脏猛地一沉。这就是十年前,在水房离奇失踪的中文系女生李娟,也是校园怪谈里,“水房梳头女鬼”的原型。学生证上,印着一枚和坠楼女生遗物里一模一样的邪术纹路,正是渡阴门的印记,纹路的末端,缠着一道黑色的锁链虚影,一端扣在学生证上,另一端,朝着水房门外延伸而去。
就在这时,她体内的封印,再次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痛。
布下的、守护了她十九年的阴阳眼封印,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苏见野的眼前,整个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她能清晰地看到,水房里的每一缕阴气,像黑色的雾气一样翻涌;能看到水龙头上,缠着无数道细碎的怨念;能看到镜子里,无数个惨死的女生身影在挣扎;更能清晰地看到,就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白衣长发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正顺着衣领往下淌,浸湿了白色的衣衫。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浑身裹着浓重的怨气,正是十年前惨死的李娟。
这是苏见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用彻底觉醒的阴阳眼,看清一个冤魂的全貌。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后的桃木剑,指尖的符箓已经蓄势待发。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李娟没有扑上来,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布满泪痕的脸,眼睛里没有厉鬼的凶戾,只有铺天盖地的冤屈,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漏气似的气音,像是声带早就被人割断了,拼尽全力,也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抬起一只冰冷的、半透明的手,颤抖着,越过苏见野的肩膀,指向水房门外的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宿管值班室。
苏见野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瞬间瞳孔骤缩。
她能清晰地看到,无数道黑色的邪术锁链,从李娟的魂魄上延伸出去,穿过水房的门,穿过楼道,最终汇聚在宿管值班室的地下,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栋女生宿舍楼,牢牢地困在其中。而锁链的尽头,正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股阴邪的力量,死死地禁锢着李娟的魂魄,让她永世困在这方水房里,复一地重复着梳头的动作,成为刘桂芬炼鬼的工具。
原来从始至终,所谓的梳头女鬼,从来都不是害人的厉鬼。
她只是一个被害死、被禁锢、被控的,可怜的冤魂。
李娟的手指依旧死死地指着宿管值班室的方向,透明的身体开始变得涣散,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她看着苏见野,眼睛里流下两行黑色的血泪,嘴里反复地、艰难地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救……救……”
不是救她自己。
是救这栋楼里,即将被当成活祭的,无数个无辜的女生。
苏见野握紧了手里的学生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李娟,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知道了。你的冤屈,我来昭雪。害你的人,我会让她,血债血偿。”
听到这句话,李娟涣散的身影,突然顿住了。她对着苏见野,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身影化作点点荧光,一点点消散在了水房的阴气里,只留下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冤屈与寒意。
水房里的梳头声,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水龙头的滴水声,也停了。
整个水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见野将李娟的学生证贴身收好,转身准备离开水房,去揭开宿管值班室里的秘密。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哐当”一声巨响,水房的铝合金门,突然从外面死死地锁死了。
整面墙的镜子,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雾。
无数个白衣长发的鬼影,同时在镜子里浮现,密密麻麻地贴在镜面上,一双双惨白的手,疯狂地抓挠着镜面,发出刺耳的、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一股远比李娟的怨气浓烈百倍的阴邪气息,从门外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手,瞬间攥紧了整个水房。
一个苍老、阴毒的声音,贴着门缝,幽幽地响了起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小姑娘,不该看的,你都看了。不该拿的,你也拿了。”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苏见野猛地回头,看向锁死的房门,体内的封印,在这一刻,传来了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而她不知道的是,宿管值班室的地下密室里,刘桂芬早已启动了炼鬼大阵的前置阵眼,整栋女生宿舍楼,已经被彻底封死,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阴域。
明天的直播,从来都不是一场网红的作死挑战。
而是刘桂芬,为她这个天生镇灵体,精心准备的一场,盛大的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