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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城西,废弃印刷厂改造的临时医疗点,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也盖不住弥漫的血腥、硝烟和绝望。惨白的应急灯光下,陆鸿焱像一尊失去生命的大理石雕像,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只有口几不可察的起伏和监护仪上微弱跳动的线条,证明他还被死神暂时拒之门外。

老K已经尽了全力。清洗伤口,注射抗毒血清(针对已知部分),建立生命支持。但那些注入陆鸿焱体内的未知神经毒素,像狡猾阴险的鬼魅,潜伏在他血液和神经的深处,医学仪器能捕捉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老K的眉头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眼神里是罕见的不确定和沉重。

“我能做的都做了,夫人。”他嗓音沙哑,摘下沾血的手套,“剩下的,看陆总自己的意志,还有……运气。”

运气。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林令仪坐在床边,握着陆鸿焱冰凉的手,那温度让她心里最后一丝暖意也消散殆尽。他的手很宽大,掌心有薄茧,曾给过她支撑,也给过她不容置疑的掌控。此刻,这双手无力地垂着,像枯萎的枝条。

陈锋处理完外部的警戒和清理,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愈的擦伤和凝重。“夫人,钟楼那边暂时被警方封锁了,周雨薇的尸体被发现,周臻已经疯了,正在动用一切力量找人,矛头直指我们。这里不安全,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再次转移。”

转移?去哪里?苏黎世已是天罗地网。周臻痛失爱女(哪怕这女儿可能已非原本的她),必然不惜一切代价复仇。而那个银眸女人——“夜莺”,拿到了钥匙,下一步目标就是圣血村。留给他们的时间和空间,都被压缩到了极限。

林令仪的目光没有离开陆鸿焱苍白的脸。她轻轻将他额前汗湿的黑发拨开,指尖触到他皮肤,依旧是骇人的冰凉。

“他这样,能移动吗?”她问,声音涩。

“短距离,担架,小心些,可以。”老K回答,“但长途跋涉,尤其是去阿尔卑斯山那种地方,以陆总现在的状况,风险极大,随时可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清楚。移动,可能会加速死亡。

不动,留在这里,等周臻或“夜莺”找上门,更是死路一条。

进退维谷。

林令仪闭上眼,疲惫和绝望如同水,几乎要将她吞没。父母惨死,舅舅失踪,父亲昏迷,如今陆鸿焱也生死一线……她像个被诅咒的灾星,所有靠近她、试图保护她的人,都落得凄惨下场。而她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一股无形而恐怖的力量推动着,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不。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微弱却顽固的火苗,重新燃烧起来。银眸女人要她的“眼睛”,要圣血村的秘密。舅舅用生命留下的线索,父母用鲜血守护的真相,陆鸿焱用生死换来的喘息之机……所有这些,都不能白费。

“陈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准备一辆车,要越野性能好,能走山路的。药品、设备、补给,尽量带足。老K,你全程跟着,确保路上能维持他的生命体征。”

陈锋和老K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夫人这是要……

“我们不去别的地方。”林令仪站起身,尽管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上还穿着沾满灰尘血迹的破败礼服,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废墟中顽强生长的植物,“我们去圣血村。”

“夫人!这太冒险了!”陈锋急道,“陆总经不起颠簸!而且圣血村情况不明,‘夜莺’很可能已经在那里布下陷阱!我们人手不足,装备不全,这简直是去送死!”

“留在这里,同样是等死。”林令仪打断他,目光扫过昏迷的陆鸿焱,“周臻不会放过我们。‘夜莺’更不会。圣血村是唯一的线索,也是‘夜莺’必然要去的地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至少,那里可能有解开毒素的线索,或者……别的生机。”

她顿了顿,看向陈锋和老K,眼神里有恳求,更有不容置疑的决心:“我知道这很疯狂,风险极大。但我们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陈锋,老K,你们愿意跟我赌这一把吗?为了陆鸿焱,也为了……揭开这一切的真相。”

陈锋和老K沉默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女人,从最初那个苍白惊惶、需要保护的新娘,到此刻眼神决绝、敢于带着昏迷的老板奔赴绝地的领导者。这变化太快,太惊人,却也让他们无法拒绝。

因为她说得对。他们,已无路可退。

良久,陈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明白了,夫人。我去准备。给我两小时。”

老K也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手套:“我会准备好路上需要的药品和设备,尽量把风险降到最低。”

“谢谢。”林令仪轻声说,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陈锋和老K迅速行动起来。临时医疗点里只剩下林令仪和昏迷的陆鸿焱。她重新坐下,握着他的手,将脸轻轻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陆鸿焱,你听到了吗?”她低声说,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我要带你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可能会很颠,很难受。但我必须去。你也必须撑住。你说过,我的命是你的,那你的命,现在也是我的。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

“你要活着,活着跟我去圣血村,活着看我把‘夜莺’的真面目揪出来,活着……听我告诉你,我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所以,求你,一定要撑住。”

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监护仪上那微弱却固执的线条,还在跳动。

两小时后,天色依然漆黑,黎明前最浓重的时刻。

一辆经过改装、外观普通的深绿色路虎卫士,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废弃印刷厂的后巷。陈锋开车,老K在副驾,照看仪器和监控后座陆鸿焱的情况。林令仪穿着陈锋找来的保暖登山服和靴子,坐在后座,让陆鸿焱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毯子和保暖垫将他尽量固定、包裹好,减少颠簸。

车子驶出苏黎世,朝着东南方向的阿尔卑斯山疾驰。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吼、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陆鸿焱微弱的呼吸声。陈锋全神贯注地开车,避开主要道,专走偏僻小路。老K不时查看仪器,调整输液速度。

林令仪低头,看着陆鸿焱近在咫尺的脸。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在对抗着体内的痛苦和无边的黑暗。她伸手,想抚平那褶皱,指尖却只是虚虚停在空中。

她想起新婚夜他的冰冷审视,想起书房里他冷酷的谈判,想起仓库枪口下他毫不犹豫的相护,想起露台上他近乎失控的告白,也想起昨夜钟楼里,他为她挡在银眸女人身前,最后被绑在椅子上生死不明的模样……

这个男人,用最强势、最不容置疑的方式闯入她的生命,将她卷入腥风血雨,却也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唯一的浮木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是依赖吗?是雏鸟情节吗?还是……在一次次生死与共、阴谋算计中,悄然滋生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样子,心脏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无法呼吸。她不能失去他。绝不。

车子开始爬坡,进入山区。路况变差,颠簸加剧。陆鸿焱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老K!”林令仪急声道。

“是颠簸引起的正常反应,暂时还好。”老K回头看了一眼监控数据,“但必须再慢一点,稳一点。”

陈锋咬牙,将车速降到最低,几乎是在崎岖的山路上蠕动。但这样太慢了,天亮前他们很难到达预定地点,暴露的风险也会大增。

“陈锋,尽量找平坦点的路,速度可以稍微提一点,我能扶住他。”林令仪说道,用身体和手臂,将陆鸿焱的上半身更紧地固定在自己怀里,减少晃动。

陈锋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稍微提速,但更加小心地选择路径。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车窗外连绵起伏、白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峦,壮丽,却也显得他们这辆孤独行进的车,如此渺小,如此无助。

按照坐标和阿杰之前查到的有限资料,圣血村位于一片极为偏僻的山谷中,早已废弃,不通公路,最后一段需要徒步。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并做好徒步进山的准备。

上午九点,车子在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的、废弃的护林人小屋附近停下。这里已经深入山区,人迹罕至。

“只能到这里了,夫人。”陈锋停下车,看着前方被积雪和乱石阻断的、依稀可辨的旧车道,“剩下的路,车进不去了。我们必须步行。”

林令仪看向窗外。积雪很厚,山风凛冽,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这样的环境,徒步都很困难,更何况要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的人。

“从这里到圣血村,还有多远?路况怎么样?”她问。

“直线距离大约八公里,但实际走起来,山路崎岖,加上积雪,至少需要四到六个小时。如果天气恶化,或者遇到其他情况,时间更长。”陈锋指着地图,“而且,我们不清楚圣血村现在的具体情况,是否有其他人(比如‘夜莺’)先到,是否有危险。”

四到六个小时……陆鸿焱能撑得住吗?

“老K,你怎么看?”林令仪看向老K。

老K脸色凝重,再次检查了陆鸿焱的生命体征:“陆总的情况基本稳定,但很脆弱。长时间的寒冷、颠簸、缺氧,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但……留在这里等待,同样危险,而且我们没有后援,补给也有限。”

又是两难的选择。但这一次,林令仪没有犹豫。

“走。”她斩钉截铁,“留在这里是等死。进山,至少还有一线生机。陈锋,准备担架,或者用睡袋和树枝做一个简易雪橇,尽量让他平稳。老K,带上所有必需的药品和设备,轻装简行。食物和水带足三天的量。”

她的果断让陈锋和老K精神一振。“是,夫人!”

三人迅速行动。陈锋用携带的折叠担架和防水布,结合找到的结实树枝,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拖行雪橇,铺上厚厚的保暖垫。老K将最必需的药品、小型氧气瓶、监护仪打包,自己背一部分,陈锋背一部分。林令仪也背上一个装有食物、水和应急物品的背包。

他们将陆鸿焱小心地转移到雪橇上,用安全带和绳索固定好,盖上厚厚的保暖毯和防风布。老K将便携氧气面罩轻轻戴在陆鸿焱口鼻处,调节好流量。

一切准备就绪。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出发。”

陈锋在前面探路,用登山杖试探积雪下的虚实,避开可能的冰裂缝和陡坡。老K在中间,照看着拖行雪橇和林令仪。林令仪则走在雪橇侧后方,一手扶着雪橇边缘,尽量帮陈锋分担一些拖拽的力道,同时时刻关注着陆鸿焱的状况。

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积雪掩埋了原本的小径,只能凭借GPS和依稀的地形特征判断方向。有些地方的雪深及腰,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体力。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即使穿着厚重的登山服,寒冷也一丝丝渗透进来。

林令仪的体力消耗得很快,呼吸变得粗重,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紧紧跟着陈锋的脚步,手始终扶着雪橇。她能感觉到雪橇上陆鸿焱身体的微弱起伏,那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中午,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岩石下短暂休整,吃了点高能量的压缩食品,喝了点热水。陆鸿焱的状况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依旧昏迷。老K给他补充了水分和营养液。

“夫人,您还好吗?”陈锋看着林令仪苍白的脸色和裂的嘴唇,担忧地问。

“我没事。”林令仪摇摇头,将水壶里最后一点热水喝掉,“还有多远?”

“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三个小时。”陈锋看着GPS,眉头紧锁,“而且,前面那段路看起来更陡,积雪可能更深。”

三个小时……林令仪看着茫茫雪原和巍峨群山,心底泛起一丝无力。但他们没有退路。

“休息十分钟,继续走。”她说道。

十分钟后,队伍再次出发。下午的路更加艰难,有一段几乎是在攀爬近六十度的雪坡。陈锋用冰镐和绳索在前面开凿出踏脚点,老K和林令仪在后面奋力将雪橇一点一点拉上去。每前进一米,都耗尽全力。

林令仪的手套磨破了,手指冻得麻木,掌心被粗糙的绳索磨出血泡,很快又冻僵。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异常艰难。汗水湿透了内衣,又被寒风吹得冰冷刺骨。但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向前,不能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尔卑斯山的黄昏来得早,也格外短暂。瑰丽的晚霞将雪峰染成金红色,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预示着黑夜和更低的温度即将来临。

“看到村子了!”走在最前面的陈锋忽然喊道,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

林令仪精神一振,奋力爬上一个雪坡,举目望去。

下方不远处,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小山谷中,散落着十几栋低矮破败的石木结构房屋,屋顶大多已经坍塌,墙壁被厚厚的积雪和冰凌覆盖,了无生气。这就是圣血村。在暮色和积雪的掩映下,它不像一个村庄,更像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巨大的坟墓。

然而,在村子中央,最大那栋似乎曾是教堂的建筑前,却有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火光,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摇曳。

有人!而且,生着火!

是“夜莺”先到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陈锋立刻示意隐蔽,迅速观察周围。没有看到其他人影,只有那一点孤零零的火光,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诡异。

“怎么办?”老K低声问。

林令仪看着那点火光,又看看雪橇上昏迷的陆鸿焱。夜幕即将降临,温度会骤降,他们必须找到一个避风保暖的地方,否则陆鸿焱撑不过今晚。而村子里有现成的、可以生火的建筑……

是冒险进入,可能直面“夜莺”?还是留在冰天雪地里,听天由命?

“进去。”林令仪做出了决定,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颤抖,但眼神坚定,“我们需要火,需要避风的地方。小心点,陈锋,你先进去侦查,我和老K在外面等信号。”

“是!”陈锋检查了一下武器,将身体伏低,借着废墟和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栋有火光的建筑摸去。

林令仪和老K藏在村口一处半塌的石墙后,紧张地等待着。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如同针扎。陆鸿焱的呼吸在面罩下形成白雾,微弱但持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那点火光在暮色中静静燃烧,仿佛一只冰冷的、窥视的眼睛。

终于,陈锋的身影出现在那栋建筑门口,对着他们的方向,做了个“安全,可以进入”的手势。

林令仪和老吴立刻拖着雪橇,朝着建筑快步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栋建筑果然是村里曾经的教堂,虽然破败,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厚重的木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暖和许多,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湿木头和……一丝淡淡的、熟悉又令人不安的甜腻香气。

教堂内部空旷,长椅早已腐烂,只有祭坛还算完整。祭坛前,生着一小堆篝火,柴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墙壁上斑驳褪色的宗教壁画,描绘着受难、救赎与审判,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扭曲而诡谲。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没有“夜莺”,也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这堆显然是新点燃不久、还在燃烧的篝火。

“我检查过了,没有其他人,也没有陷阱。”陈锋低声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火是刚生的,柴是自带的,很燥。人应该离开不久。”

是谁?为什么在这里生火,又离开了?是故意留给他们的?还是……

林令仪无暇细想,此刻最重要的是安顿陆鸿焱。她和老吴、陈锋一起,将陆鸿焱从雪橇上抬下来,放在靠近火堆、相对燥避风的地方。老吴立刻检查他的状况,重新接好监护设备。

“体温过低,需要尽快复温。但不能再靠近火了,会灼伤。夫人,用您的体温,还有这些毯子。”老吴说着,将厚厚的保暖毯铺开。

林令仪毫不犹豫,脱掉自己湿冷的外套,只穿着保暖内衣,钻进毯子里,紧紧抱住陆鸿焱冰冷的身躯,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温暖他。陈锋和老吴将其他毯子严严实实地裹在他们外面,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冰冷的躯体贴着她,寒意瞬间渗透,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但她抱得更紧,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颈窝,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

“陆鸿焱,醒醒……我们到了,圣血村……这里很冷,但有火了……你感觉到了吗?求求你,醒过来看看我……”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哽咽。

怀中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的心跳和呼吸,证明他还顽强地存在着。

陈锋在门口和窗口布置了简单的预警装置,老吴则整理着药品,准备给陆鸿焱注射维持剂量的药物。

疲惫如同水般涌来,林令仪抱着陆鸿焱,在篝火的温暖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意识开始模糊。但她强撑着,不敢睡去。

就在她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祭坛后方那面斑驳的墙壁上,某处褪色的壁画……似乎动了一下?

她猛地睁大眼睛,凝神看去。

壁画描绘的是《最后的审判》,天使吹响号角,死者从坟墓中爬出。在壁画的一个不起眼角落,一个从石棺中爬出的、形容枯槁的死者,他的眼睛部位……颜料似乎剥落得特别厉害,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幽深的黑洞。

而此刻,在那个“黑洞”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的光,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是她看花眼了?还是……

林令仪的心脏骤然收紧。她想起舅舅笔记里最后的线索,宝石里的谜语:“在群星熄灭的窗口,用背叛者的血,涂抹第三只眼睛,方能得见真实。”

窗口?眼睛?真实?

她轻轻松开陆鸿焱,小心地不惊动他,裹着毯子站起身,朝着那面壁画走去。

“夫人?”陈锋警惕地看过来。

“那里……好像有东西。”林令仪指着那个壁画上的“黑洞”。

陈锋和老吴也走了过来,用手电照着那个位置。确实,那里颜料剥落,露出后面黑色的石壁,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林令仪总觉得不对劲。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黑洞”的边缘。石壁冰凉粗糙。

就在她的指尖划过某个凹凸不平的纹路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可辨的机簧弹动声,从壁画后面传来!紧接着,以那个“黑洞”为中心,周围的壁画像水波纹一样荡漾开细密的裂纹!石粉簌簌落下。

“后退!”陈锋一把将林令仪拉到身后,拔出了枪。

只见那面墙壁,正在以那个“黑洞”为圆心,缓缓向内旋转,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尘土、霉菌和某种奇异矿物气味的冷风,从洞内吹出。

洞口内部,隐约可见向下延伸的石阶。

又是一个秘道!而且,就隐藏在教堂祭坛后的壁画里!

“第三只眼睛……”林令仪喃喃道,心脏狂跳。难道这个“黑洞”,就是谜语中的“第三只眼睛”?而“群星熄灭的窗口”……是指这没有窗户的教堂,在特定时刻(比如黑夜)?可“背叛者的血”呢?

“夫人,要进去吗?”陈锋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脸色凝重。里面有什么,完全未知。

林令仪看向依旧昏迷的陆鸿焱,又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可能直指核心秘密的洞口。直觉告诉她,里面一定有重要的东西,很可能是舅舅留下的,或者与“夜莺”要找的东西有关。

但里面也可能充满危险。

“陈锋,你留在这里,保护陆鸿焱和老K。我进去看看。”她做出了决定。

“不行!太危险了!我去!”陈锋立刻反对。

“不,我去。”林令仪摇头,眼神坚定,“谜语里提到‘血亲之眼’,可能需要秦家的血脉。而且,是我触动了机关。里面如果有机关,我进去可能更安全。你守在这里,万一有情况,还能接应。”

她不给陈锋反对的机会,从背包里拿出强光手电和一把陈锋给的匕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个漆黑的洞口。

石阶向下,陡峭湿。手电的光束照亮前方不过几米,便被浓重的黑暗吞噬。空气越来越冷,那股奇异的矿物气味也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血腥味。

她一级一级往下走,精神高度紧绷,注意着脚下和周围的动静。石阶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向下,仿佛要通往地心。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石阶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狭窄的、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两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有模糊的、像是用工具刻画的古老符号,她一个也看不懂。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手掌形的凹陷,凹陷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同样幽蓝的宝石镶嵌点,和她那把黄铜钥匙上的宝石,几乎一模一样。

而在铁门旁边的石壁上,刻着一行清晰的德文,字迹与她舅舅笔记上的很像:

「以秦氏血脉为引,以真实之眼为匙,开启禁忌之门。后来者,慎之,悔之。——秦文远,绝笔。」

果然是舅舅留下的!这里就是最终的秘密所在?“真实之眼”是钥匙?可钥匙已经被“夜莺”拿走了!

林令仪的心沉了下去。没有钥匙,怎么开门?

她不甘心地走到铁门前,仔细查看那个手掌形的凹陷和宝石镶嵌点。凹陷的大小,似乎……和她的手差不多?

鬼使神差地,她将自己的右手,按进了那个凹陷里。

冰冷粗糙的石面贴合掌心。紧接着,那个幽蓝的宝石镶嵌点,忽然亮起了微光!不是之前钥匙上那种暗红色,而是纯粹的、幽冷的蓝光。

蓝光顺着凹陷边缘的纹路快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手掌形区域,然后,光芒大盛!

“嗡——”

铁门内部传来低沉的、仿佛机械启动的嗡鸣声。紧接着,厚重锈蚀的铁门,竟然缓缓向内,自动打开了!

没有钥匙!只需要秦氏血脉的接触,就能开门!“真实之眼”指的不是那把黄铜钥匙,而是秦家人本身?或者,秦家人的眼睛、血脉,就是“钥匙”?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非金非木的盒子,样式古朴,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而在石台后方,石室的尽头,竟然不是墙壁,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开口!洞口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笼罩着,手电光照射进去,如同泥牛入海,被瞬间吞噬。只有一股更加强烈的、令人心悸的奇异能量波动和矿物气味,从洞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林令仪的目光首先被石台上的黑盒吸引。她走过去,小心地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数据,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羊皮纸。

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少量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液体。

还有……一把老旧的、样式普通的黄铜钥匙。和她被“夜莺”拿走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宝石是暗淡的灰色,没有光泽。

两把钥匙?一把是“开门的钥匙”,一把是……“引路的钥匙”?

她先展开羊皮纸。上面是舅舅秦文远的笔迹,比之前的笔记更加潦草急促,仿佛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就:

「见此信者,当为吾血亲。余时无多,长话短说。

NX-7之祸,非止于周臻贪念。其源,在此村地下深处,天然形成之特殊矿脉,当地人谓之‘圣血石’。此石蕴含奇异能量,可极大激发生物活性,亦具强烈神经毒性及致幻性,稳定性极差。周臻偶然得知,妄图以此为基础,研制‘万能神药’,牟取暴利。余与婉如屡劝不止,反遭其忌。

然,此矿脉之秘,远非如此。余深入探查,发现矿脉核心处,有一天然形成之‘门’,门后似有他物,能量波动诡异莫测,非此世间应有。每至特定星象,能量外溢,可致人产生幻象,精神错乱,乃至基因突变。村人所谓‘圣血’,实乃矿脉能量渗透地下水所致,久饮之,体质渐异,多夭亡疯癫,村庄遂废。

余疑此‘门’后,或连接未知之地,或封禁远古凶物。周臻所得,不过皮毛。真正可怕之物,仍在门后沉睡。‘夜莺’及其背后组织‘渡鸦’,所图非小,恐欲开启此门,释放灾厄。

余已将关键数据与‘圣血’样本封存(即玻璃瓶内)。灰色钥匙可开启矿脉外围防护(然无用,真正门扉需血脉与特定仪式)。另一把蓝色钥匙(已被余藏于他处),乃定位与稳定通道之关键,绝不可落于‘渡鸦’之手!

后来者,若见此信,速离!毁去样本与数据,永绝后患!切记,勿近‘门’!勿生贪念!勿蹈余之覆辙!

文远绝笔,泣血。」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几行字迹凌乱,甚至沾染了暗褐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

林令仪握着羊皮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原来如此!NX-7的源头,竟然是这个诡异的“圣血”矿脉!而矿脉深处,还有一个连接未知的“门”!周臻只是被利用的小丑,“夜莺”背后的组织“渡鸦”,才是真正想要打开那扇“门”的元凶!

舅舅早就发现了这一切,甚至可能因此而被“渡鸦”灭口!母亲呢?是否也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

而那把被“夜莺”拿走的蓝色钥匙,竟然是定位和稳定通道的关键!绝不能被他们拿到!可是……已经晚了。

她看向那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暗红色的“圣血”样本,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荡漾。这就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最后,她看向石室尽头那个被黑暗笼罩的洞口。那里,就是通往矿脉核心、“门”所在的入口吗?那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勿近‘门’!勿生贪念!勿蹈余之覆辙!”

舅舅泣血的警告犹在耳边。

林令仪知道,她应该立刻拿起样本和数据,离开这里,然后想办法毁掉。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黑暗的洞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好奇和某种奇异召唤的感觉,攫住了她。父母和舅舅因它而死,陆鸿焱因它而命悬一线,现在“夜莺”和“渡鸦”也要得到它……

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朝着那个洞口,迈出了一步。

就在林令仪的脚即将踏进洞口前那片浓稠黑暗的瞬间——

“我亲爱的秦小姐,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的。”

一个冰冷、平静、带着奇异韵律的熟悉女声,在她身后,石室的入口处,悠然响起。

林令仪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猛地转身。

只见石室入口,那个银发银眸、宛如冰雪雕成的女人——“夜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依旧赤着足,穿着那身修女式的黑袍,银发在石室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她手中,正把玩着那把从钟楼夺走的、镶嵌着幽蓝宝石的黄铜钥匙。

而在她身后,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乌鸦面具的身影,如同沉默的鬼影,持枪而立,枪口对准了林令仪。

“夜莺”银灰色的瞳孔,落在林令仪手中的羊皮纸和玻璃瓶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省得我再花时间寻找了。”她缓缓说道,朝着林令仪,一步一步走近。

“现在,把你手里的东西,还有你自己,都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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