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厚重的丝绒,沉沉覆盖了苏黎世。灯火次第亮起,将城市装点成璀璨星河,但今夜,最耀眼的那颗星,无疑是城东周家的庄园。
白色大理石外墙在精心布置的射灯下熠熠生辉,巴洛克风格的雕花铁门大开,门内是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主楼。喷泉、雕塑、修剪整齐的法式园林,无不彰显着主人雄厚的财力与品味。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美食与鲜花的混合香气,悠扬的弦乐从主厅飘荡而出,与宾客们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周家老太太的八十大寿,是苏黎世家社交圈本季最受瞩目的盛事。不仅因为周家的地位,更因为,这或许是风雨飘摇的周家,在经历了一系列商业挫折和家族丑闻传闻后,一次重要的、展示实力与人脉的“正名”机会。
黑色宾利慕尚缓缓驶入庄园,在侍者拉开的车门旁停下。陆鸿焱先行下车,一如既往的深灰色定制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同色系领带一丝不苟,袖扣是低调的铂金,在夜色中闪着冷硬的光泽。他转过身,向车内伸出手。
一只戴着同色系长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林令仪借力下车,站定在车旁。
今晚,她穿着一袭陆鸿焱特别为她准备的晚礼服。并非她想象中的华丽张扬,而是一袭简洁流畅的银灰色单肩缎面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用同色系的细带收束,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流淌,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内敛的光泽。头发被高高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只戴了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妆容清淡,唇色是接近自然的豆沙红,整个人看起来清冷、疏离,带着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脆弱美感,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韧的底色。
这是陆鸿焱为她选定的“战袍”。不抢风头,不露怯懦,恰到好处地扮演一个家逢变故、强作镇定、依赖丈夫的新婚妻子角色。而银灰色,既与他的深灰相配,也像一层保护色,在暗夜里不易引人注目,却也难以被忽视。
陆鸿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了深,随即恢复平静。他微微屈臂,林令仪会意,轻轻挽住。两人并肩,踏上铺着红毯的台阶,走向那片光华夺目,却暗藏无尽机的盛宴。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探究的,评估的,幸灾乐祸的,意味深长的。陆鸿焱神色自若,步伐沉稳,偶尔对相熟的面孔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将潜在的威胁和布局尽收眼底。林令仪则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前方三步之地,嘴角噙着一丝得体的、略带拘谨的浅笑,挽着他的手臂,指尖冰凉,但力道稳定。
他们一出现,便成为无形的焦点。陆氏与周家微妙的关系,陆鸿焱新婚妻子的首次正式亮相,以及近期围绕两家的种种传闻,都让这对“伉俪”的到来,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
“鸿焱,令仪,你们来了!”周臻的声音从人群中心传来,热情得恰到好处。他亲自迎了上来,穿着暗红色的丝绒西装,精神矍铄,笑容满面,仿佛之前所有的明争暗斗都不存在。“快,里面请!老太太刚才还念叨你们呢。”
“周叔,祝老太太福寿安康。”陆鸿焱微微欠身,语气是惯常的平淡礼貌。林令仪也跟着行礼,轻声重复了祝福。
“好好好,老太太在里面,我带你们过去。”周臻笑着,目光在两人交挽的手臂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林令仪平静的脸,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笑容未变。
他亲自引着他们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向主厅深处。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低语声隐约可闻。
“那就是林建国的女儿?看着倒是不像……”
“听说林建国还在医院,她倒有心情来祝寿……”
“嘘,小声点。陆鸿焱在呢……”
“听说周家那位大小姐,今晚可是精心准备……”
窃窃私语如同毒蛇的吐信,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林令仪恍若未闻,只是更加挺直了脊背,指尖在陆鸿焱的臂弯里,微微收紧。
主厅内侧,用鲜花和屏风隔出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周家老太太端坐在一张铺着锦缎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穿着深紫色的绣金旗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式的翡翠首饰,面容慈祥,眼神却依然清明锐利。她身边围着几位年长的女眷,正低声谈笑。
看到周臻带着陆鸿焱和林令仪过来,老太太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妈,鸿焱和令仪来给您祝寿了。”周臻笑着上前。
“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陆鸿焱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郑重。林令仪也跟着行礼,送上祝福,并将手中一直拿着的那个用汉斯先生特制礼盒包装的玉佩,双手奉上。
“这是家传的一块古玉,飞天的样式,想着老太太您喜欢,聊表心意,愿您吉祥安康。”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礼盒上,又缓缓移到林令仪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她的眼神在林令仪眉眼间停留,似乎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目光微微闪动,有感慨,有惋惜,也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好孩子,有心了。”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苍老,但很清晰。她示意身后的女佣接过礼盒,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对林令仪点了点头,“你父亲的事情,我听说了。吉人自有天相,放宽心。”
“谢谢老太太关心。”林令仪轻声应道,心中却微微一凛。老太太这话,是单纯的安慰,还是意有所指?
“鸿焱,”老太太又看向陆鸿焱,眼神变得深邃,“你母亲……要是能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很欣慰。”
提到母亲周蕴,陆鸿焱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但神色依旧平静:“劳您挂念。”
老太太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年轻人去热闹,不用总陪着我这老太婆。雨薇在那边,你们年轻人多说话。”
周雨薇?林令仪心头一跳,顺着老太太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靠近落地窗的钢琴旁,周雨薇正被几个年轻男女簇拥着,谈笑风生。她今晚穿了一身火焰般的正红色抹鱼尾长裙,长发烫成妩媚的浪,妆容精致,艳光四射,像一朵怒放的、带着毒刺的曼陀罗。她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看到陆鸿焱和林令仪,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热情洋溢的笑容,端着香槟,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鸿焱哥,嫂子!你们可算来了!”周雨薇的声音清脆甜腻,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我正和朋友们说起你们呢!嫂子,你今天可真美,这裙子衬得你气质真好。”她亲热地拉住林令仪另一只空着的手,仿佛她们是多年闺蜜。
林令仪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冷和用力,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笑容:“周小姐过奖了。你今晚才是全场的焦点。”
“哎呀,嫂子你就别取笑我了。”周雨薇娇笑,目光转向陆鸿焱,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和幽怨,“鸿焱哥,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啊?都不见你人影。爸爸说你在整合东南亚的,可要当心身体,别太累了。”
“还好。”陆鸿焱的回答简短冷淡,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只是看似随意地扫过她身后那几个男女,以及更远处的人群。
周雨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笑容不变:“对了,嫂子,听说你前几天去老城区逛了?还去了圣彼得教堂?那里风景是不错,不过地下墓最近在维修,没什么好看的。下次你想逛,我陪你去更好的地方。”
来了。她在试探,在暗示。她知道他们去了教堂。
林令仪心头警铃大作,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遗憾:“是吗?我还想去看看呢,可惜了。周小姐对苏黎世真熟。”
“那是,毕竟是自己家嘛。”周雨薇笑了笑,话锋一转,看向陆鸿焱,“鸿焱哥,待会儿开场舞,能请你跳一支吗?小时候你可是答应过我,等我成年礼上,要请我跳第一支舞的,后来……一直没机会。”她的语气带着撒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周围几个年轻男女立刻起哄。
陆鸿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开场舞通常是寿星或其最亲近的晚辈领舞,周雨薇作为孙辈,提出这个要求并不算出格,甚至有些理所当然。但在这种场合,当着他新婚妻子的面,这无疑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挑衅和宣示主权。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陆鸿焱身上,等着看他的反应。周臻也站在不远处,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码。
林令仪的心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陆鸿焱。
陆鸿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旁边侍者托盘上的香槟,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抱歉,雨薇。开场舞,我自然是和我的妻子跳。”
他转向林令仪,微微倾身,伸出手,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语气是陈述,也是不容置疑的邀请:“第一支舞,可以吗,夫人?”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周雨薇身上,转移到了林令仪身上。惊讶,玩味,好奇,幸灾乐祸……林令仪能感觉到周雨薇瞬间冰冷僵硬的指尖,和那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毒的目光。
但此刻,她别无选择,也无法退缩。这是陆鸿焱在众人面前,给予她的、最明确不过的支持和定位。
她将手放入陆鸿焱的掌心,抬起头,迎着他深邃的目光,微微扬起嘴角,轻声而清晰地回答:“我的荣幸,先生。”
陆鸿焱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在众人瞩目下,走向舞池中央。乐队指挥似乎得到了示意,音乐适时地换成了舒缓优雅的华尔兹。
灯光柔和下来,聚焦在舞池中央的两人身上。陆鸿焱的手稳稳扶在林令仪的腰后,另一只手与她交握,带着她随着音乐旋转、滑步。他的舞步沉稳有力,引领着她,即便林令仪有些生疏,也在他的带动下,没有出错。
银灰色的裙摆与深灰色的西装在光影中交织、旋转,两人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中偶尔交汇。陆鸿焱的眼神深沉如海,里面倒映着灯光,也倒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林令仪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手套传来的温度,和腰后那只手稳定而充满掌控力的支撑。
周围的一切——闪烁的灯光、悠扬的音乐、窃窃私语的人群、周雨薇怨毒的眼神、周臻莫测的微笑——都仿佛退得很远,模糊成一片喧嚣的背景。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个拥着她起舞的男人,和他眼中那片深沉而复杂、却又在此时给予她唯一庇护的海洋。
“跳得不错。”陆鸿焱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
“……是你带得好。”林令仪低声回应,心跳有些快,不知是因为舞蹈,还是这过于亲密的距离和氛围。
“害怕吗?”他又问。
“有一点。”她诚实道,“但你在,就好些。”
陆鸿焱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腔的震动。“记住这种感觉。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跟紧我。”
“嗯。”
一舞终了。掌声响起,灯光重新亮起。陆鸿焱松开她,改为牵她的手,姿态自然亲昵。周雨薇已经不在原地,不知去了哪里。周臻笑着上前,说着场面话,仿佛刚才的曲从未发生。
但林令仪能感觉到,空气中紧绷的弦,又紧了几分。
祝酒,致辞,切蛋糕……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陆鸿焱始终牵着林令仪,或为她挡酒,或低声与她交谈,扮演着体贴丈夫的角色。林令仪也尽力配合,微笑,点头,偶尔低声回应。但她全部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观察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注意着任何异常的声音或气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宴会的气氛在酒精和音乐的催化下,越来越热烈。但林令仪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太安静了。周雨薇自从开场舞后就没再靠近,只是远远地和其他人谈笑,但林令仪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时不时就如毒蛇般缠绕过来。
“夜莺”……会在哪里?她(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就在周臻上台,准备做最后感谢致辞时,异变突生!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宴会厅侧面的小休息室方向传来!像是重物倒地,又像是……枪声被什么捂住了?
音乐戛然而止,谈笑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声音来源。
周臻的脸色一变,立刻对身边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迅速朝休息室方向跑去。
“各位,不必惊慌,可能是什么东西不小心打翻了……”周臻试图安抚,但话音未落——
“啊——!!!!”一声凄厉无比的女性尖叫,陡然从休息室方向炸开!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这次,所有人都听清了!是周雨薇的贴身女佣艾米丽的声音!
人群瞬间动起来。几个胆小的女宾已经吓得捂住嘴。周臻脸色铁青,再也顾不得致辞,快步朝着休息室走去。几个周家保镖和好奇的宾客也跟了过去。
陆鸿焱眼神一凛,握着林令仪的手猛地收紧,低声道:“跟着我,别松手。”然后,他拉着她,也随着人流,走向休息室方向。陈锋和另外两个手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靠近,护在他们身侧。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灯光昏暗。血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香水味,从门缝里飘散出来。
周臻一把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挤到门口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女宾直接晕了过去。
休息室的地毯上,一片狼藉。昂贵的香槟塔被打翻,酒液混着暗红的血液,浸透了浅色的地毯。女佣艾米丽瘫倒在沙发边,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恐,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皮肉外翻的割伤,鲜血正汩汩涌出,人已经没了气息。
而在她旁边,周雨薇靠着沙发坐着,身上的红色晚礼服被撕破了一大片,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锁骨,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抓痕。她头发凌乱,妆容哭花,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呆滞,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破碎的香槟杯,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嘴唇,鲜红欲滴的嘴唇,此刻正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极其诡异、像是模仿微笑的弧度,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的人群,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雨薇!”周臻冲进去,抱住女儿,声音发颤,“怎么回事?谁的?艾米丽!艾米丽!”
周雨薇对父亲的呼喊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表情,目光呆滞。
“医生!快叫医生!”周臻对保镖嘶吼,又看向门口的宾客,眼神凶狠,“谁都不准离开!报警!封锁现场!”
现场一片大乱。尖叫声,哭喊声,催促报警打电话的声音,桌椅被撞倒的声音……混作一团。保镖们试图维持秩序,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陆鸿焱紧紧将林令仪护在怀里,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看那血腥的场景。但他的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整个休息室。
窗户紧闭,从内锁死。除了通往宴会厅的门,没有其他出口。凶器……地上有碎玻璃,但艾米丽颈部的伤口平整深刻,不像玻璃能造成。现场没有看到其他明显的凶器。
周雨薇的样子……不像是受害者,倒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或者……被药物控制?
“夜莺”动手了!就在寿宴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血腥诡异的方式!
是警告?是灭口(艾米丽)?还是针对周雨薇?
“我们得离开这里。”陆鸿焱在林令仪耳边低语,语气急促,“这里马上会被警察封锁,我们不能被卷进去做笔录,耽误时间。”
林令仪浑身发冷,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也被那血腥的场面和诡异的气氛吓到了。
陆鸿焱对陈锋使了个眼色。陈锋立刻会意,和另外两个手下上前,看似帮忙维持秩序,实则巧妙地制造了一点小混乱,挡住了几个试图靠近陆鸿焱的周家保镖的视线。
陆鸿焱揽着林令仪,迅速后退,从乱的人群边缘,悄无声息地退向宴会厅另一侧通往露台的侧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侧门的瞬间——
“站住。”
一个冰冷、平静、带着奇异韵律的女声,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在陆鸿焱和林令仪身后响起。
那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连周臻的怒吼和旁人的哭喊都低了下去。
陆鸿焱身体骤然僵住。林令仪也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猛地回头。
只见休息室门口,人群不知何时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一个穿着黑色修女式长袍、戴着兜帽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袍子宽大,遮住了身形,兜帽的阴影深深掩盖了面容,只有一缕银白色的发丝,从帽檐下漏出,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她走得很慢,很稳,赤足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地后退,仿佛畏惧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非人气息。
是“夜莺”?!
陆鸿焱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陈锋等人也立刻做出戒备姿态。
黑袍女人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她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了陆鸿焱和林令仪身上。
那目光,冰冷,空洞,没有人类的情绪,像是在打量两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到了林令仪的脸上,停住。
“秦家的女儿……”黑袍女人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让林令仪如坠冰窟,“你拿到了钥匙。”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知道了!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林令仪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陆鸿焱一步上前,将林令仪完全挡在身后,目光如刀,直视着黑袍女人:“你是谁?想什么?”
黑袍女人对陆鸿焱的敌意视若无睹,她的目光依旧穿过他,落在林令仪身上,仿佛陆鸿焱只是一团空气。
“钥匙,不属于你。”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类似吟唱的调子,听得人头晕目眩,“交出来。否则,今夜的血,不会只流在休息室。”
威胁,裸的威胁。
“休想。”陆鸿焱声音冰冷,斩钉截铁。
黑袍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抬起一只手,从宽大的黑袍袖口中伸出。那只手苍白,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净,却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她的指尖,捏着一支小小的、黑色的、羽毛形状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乌鸦或渡鸦的羽毛。
她将那羽毛,轻轻放在唇边,像是吹了一口气,又像是吻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依旧呆坐在血泊中、诡异微笑的周雨薇,用那种吟唱般的调子,轻轻说了一句:
“我亲爱的夜莺……该醒了。”
话音刚落——
周雨薇一直呆滞空洞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聚焦!她脸上那个诡异的微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仿佛从一场噩梦中猛然惊醒,却又看到了更恐怖的现实!
“啊——!!!不!不要过来!不要看我!!!”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嚎,双手猛地抱住头,疯狂地撕扯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眼睛!她的眼睛!!!啊啊啊——!!”
她一边惨叫,一边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撞翻了茶几,打碎了台灯,状若疯魔。
“雨薇!我的女儿!”周臻扑过去想抱住她,却被她疯狂地推开、抓挠。
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极致的混乱和恐慌。周雨薇的疯狂,黑袍女人的诡异,艾米丽的尸体……这一切都超出了正常人的认知范围。
而那个黑袍女人,在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看任何人。她缓缓转身,赤足无声,朝着与陆鸿焱他们相反的、通往主楼深处的走廊走去。身影很快没入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的幽灵。
“陈锋!带夫人从露台走,去车上等我!”陆鸿焱当机立断,对陈锋下令,然后深深看了林令仪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嘱托,决绝,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要去哪?”林令仪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她有种可怕的预感,他要去追那个黑袍女人!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陆鸿焱掰开她的手,力道很重,语气不容置疑,“听话,跟陈锋走。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如猎豹般窜出,朝着黑袍女人消失的走廊方向,疾追而去!
“陆鸿焱!”林令仪想追上去,却被陈锋和另一个手下死死拦住。
“夫人,陆总的命令!请您立刻离开!”陈锋语气焦急但坚定,半强迫地护着她,快速从侧门退向露台。
林令仪被拖着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里,周雨薇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周臻在试图控制她,宾客们乱作一团,警察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而陆鸿焱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冰冷的夜风从露台吹来,带着远处湖泊的湿气。林令仪被陈锋护着,快步走下台阶,走向停在隐蔽处的车子。
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沉入无底深渊。
钥匙……黑袍女人……周雨薇的疯狂……陆鸿焱的独自追击……
寿宴,果然成了血色盛宴。
而她和陆鸿焱,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车子刚驶出周家庄园不远,林令仪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视频请求。
她颤抖着手,看向陈锋。陈锋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她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画面晃动,光线昏暗,似乎是在一个狭窄、布满管道和齿轮的密闭空间——是钟楼内部!
镜头对准了一个人。陆鸿焱。
他被绑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嘴上贴着胶带,额角有血迹,眼神却依旧锐利冰冷,死死盯着镜头方向。他身后,是那座巨大的、静止的机械钟。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冰冷的笑意:
“林小姐,你的丈夫,现在在我手里。想救他,很简单。一小时内,带着那把黄铜钥匙,一个人,来钟楼机械层。记住,一个人。多一个人,或者迟到一秒,我就把他从钟楼最高处扔下去。哦,对了,来的时候,最好祈祷一下……你的‘血亲之眼’,还能像在教堂时那么好用。”
视频中断。
林令仪握着手机,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陈锋猛踩刹车,回头看向她,脸色惨白:“夫人……”
林令仪抬起头,看着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那座在月光下沉默矗立的、仿佛吞噬了陆鸿焱的钟楼。眼中的恐惧,一点点被一种冰冷的、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
“掉头。”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去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