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愿指尖微凉,那句“老师,能不能换个座位”几乎就要冲破喉咙。她真的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经历那种如坐针毡、小心翼翼维持表面平静的子。
然而,就在她鼓足勇气抬起眼的瞬间,李娟先一步转向了她,像是看穿了她眼底的不安,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荷愿,你放心。陆净朝要是真欺负你了,你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李娟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边那个散漫的身影,压低了些声音,“他这人吧,可能在校外是有些…嗯,不太规矩。但在学校里,他其实不怎么主动惹事。你就安心坐着,有什么事老师给你做主。”
话已至此,苏荷愿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要当着全班的面,质疑班主任的安排,坚持换座吗?她只能将那份不安和抗拒默默咽回肚子里,对着李娟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她想。既然老师说他在学校“不怎么惹事”,那自己尽量少跟他接触就是了。井水不犯河水,总可以相安无事吧?
在全班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苏荷愿抱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靠窗的、唯一空着的位置。
李娟老师还在讲台边站着,目光扫视着全班,因此即便不少人脸上写着好奇与八卦,也没人敢真的出声起哄,只余下无数道视线黏在她身上,像夏午后挥之不去的闷热空气。
苏荷愿屏住呼吸,在陆净朝旁边的空位坐下,木质椅面冰凉,却丝毫无法缓解她内心的紧张。
心脏在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出来。她垂着眼,盯着课桌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在心里反复默念,如同某种自我催眠的咒语:不要理我,不要理我,千万不要理我……
然而,事与愿违。
一个带着晨起微哑、却莫名有种磁性质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与尴尬。
“新同学,你好啊。”
是陆净朝。他先开口了。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随口打了个招呼,可偏偏在这种环境下,每个字都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苏荷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了陆净朝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眸子。
他正侧着头看她,一只手依旧闲闲地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大脑像是瞬间短路了。
“怎么?”陆净朝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那点散漫里掺入一丝近乎戏谑的意味,“新同学这么没礼貌?连个回复都没有?”
这话带着点轻微的刺,让苏荷愿脸颊一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你好。”
“你很紧张?”陆净朝目光落在她微微抿紧的唇和泛红的耳尖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往前稍稍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怎么?害怕我?”
这个距离让苏荷愿下意识想往后躲,但她忍住了,只是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没……没有,”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更轻了,“就是刚转学,还有点……没缓过来。”
陆净朝看着她白净小巧的脸上,那抹因为窘迫而愈发明显的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后,像初春枝头最淡的那抹桃色。
一种近乎恶劣的、想要逗弄一下眼前这只明显受惊小动物般新同桌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紧张得都结巴了,”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那种玩味更明显了,“不是害怕我……那就是,喜欢我喽?”
轰——!
苏荷愿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颊上的温度急剧攀升,烧得她眼前都有些发晕。
他怎么……怎么能有人第一次见面,就对完全不熟的人说这种话?
轻佻,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她又羞又恼,更多的却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连反驳都变得结结巴巴:“你……你说什么呢!别、别乱说!”
她急得眼圈都有些泛红,水汽迅速在清澈的眼眸里弥漫开来,像蒙上了一层江南清晨的薄雾,湿漉漉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措和委屈。
陆净朝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眼底那点恶劣的兴味忽然就淡了下去,甚至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也淡了:“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说完,他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转过身,后脑勺对着她,双臂往桌上一趴,一副“我要睡觉,别吵”的姿态。
直到他趴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苏荷愿紧绷的神经才敢稍微松懈下来。
她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心脏还在不规律地乱跳。
看着男生线条利落的侧脸和微乱的黑色碎发,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后的第一次月考后,一定要想办法把座位换了。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早自习时间,李娟老师简单交代了一些新学期注意事项、领书安排和班级纪律,便匆匆离开了。
老师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口,刚才还勉强维持着安静的教室,瞬间像煮沸的水一样,“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几乎所有的窃窃私语和目光焦点,都若有若无地飘向靠窗的那个角落。
“新同学长得好好看啊,好乖的样子……”
“是挺漂亮的,气质很净。”
“啧啧,居然坐陆净朝边上,这位置……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有人压低声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听到这句,苏荷愿在心里默默反驳: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苏荷愿对周围的一切议论都假装听不见。她转学过来第一天,连课本都还没有。
李娟老师说待会儿会安排班长或学习委员给她送过来。此刻,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什么,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低下头,准备先把带来的文具、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整理一下桌肚。
然而,当她视线投向属于自己的那张课桌的桌肚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信封,几本皱巴巴的杂志,还有几个空的饮料瓶和零食包装袋,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这显然不是她的东西。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她那位“好同桌”的杰作。
苏荷愿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试图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出来,至少腾出一点空间放自己的物品。她小心翼翼地捏住一个浅蓝色信封的一角,想把它先拿出来。
可就在她轻轻抽动那个信封的瞬间——
“哗啦——!”
像是触动了某个不稳定的多米诺骨牌,桌肚里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失去了支撑,争先恐后地倾泻而出,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信封、纸张、空瓶子……滚得到处都是,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格外清晰又突兀的声响。
刚才还只是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毫不掩饰地聚焦过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苏荷愿僵在原地,维持着半弯着腰、手还悬在空中的姿势。
脸颊“腾”地一下,比刚才被陆净朝调侃时还要红,一直红到了脖子。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朵在发烫,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走出教室没多远的李娟想起什么东西没拿转回来,正好站在门口,目光严厉地扫视着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僵立着的苏荷愿,最后,视线落在了那个依旧趴在桌上、似乎睡得很沉的背影上。
“陆!净!朝!”李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吼,陆净朝肩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直起身,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惺忪和不耐烦,语调拖得老长:“有——何——贵————?”
“你转头看看!”李娟强压着火气,手指指向地面。
陆净朝这才顺着她指的方向,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首先掠过的不是满地杂物,而是落在了身旁的苏荷愿脸上。
女孩脸颊绯红,眼睛因为窘迫和着急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正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像只不小心打翻了东西、等着挨训的小猫。
看她这副样子,陆净朝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陆净朝!发什么呆呢!”李娟见他居然对着新同学“发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地上这堆垃圾!你自己一张桌子不够你塞的?还占新同学的!”
陆净朝这才将视线彻底移向地面。当看清那些花花绿绿、大多是信封的东西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不是之前那些不知谁塞在他桌子里、他看都没看就让刘玉辉处理掉的东西吗?怎么还在这儿?
他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带着质询的寒意,精准地投向斜后方刘玉辉的位置。
刘玉辉早在东西掉出来时就知道大事不妙,此刻接收到陆净朝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双手合十,对着陆净朝的方向不停地、幅度极小地作揖道歉,脸上写满了“哥我错了,我真忘了”的惶恐。
陆净朝懒得跟他计较,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教室后方,拿起墙角的空垃圾桶,又折返回来。
他拎着垃圾桶,在苏荷愿身边站定,然后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看进她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慢悠悠地说:
“小同桌,麻烦让让。你同桌要……替你收拾残局了。”
“替你”两个字,他刻意咬得有些重。
苏荷愿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注视弄得更加不自在。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清冽的、像是薄荷又像雪松的气息。
全班同学的视线如同聚光灯一般打在他们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她愣了一秒,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迅速退到过道上,给陆净朝让出空间。
拎着垃圾桶的陆净朝,对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兴奋、或等着看好戏的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本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蹲下身,动作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惜,将地上散落的、以及苏荷愿桌肚里剩余的那些信封、纸张、杂物,一股脑地全部扫进了垃圾桶。
那些精心挑选的信封,那些或许承载着少女心事的纸页,在他手里,和空瓶子、废纸屑没有任何区别,都被毫不留恋地丢弃。
苏荷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清理。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些明显是“情书”的东西丢进垃圾桶,动作随意得像在清理真正的垃圾,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还真是……绝情得可以。
这里面,说不定就有本班女生悄悄放进去的呢。
那些鼓起勇气写下字句、怀揣着忐忑心情送出信件的女孩,如果亲眼看到自己小心翼翼的心意,就这样被人看也不看地丢进肮脏的垃圾桶,连一丝波澜都无法在接收者心中激起……该有多难过?
她垂下眼睫,不再去看。心底那点因为刚才被调侃而生的恼怒,似乎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叹息取代了。
这个新同桌,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是个麻烦又复杂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