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督导组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东州市高新区。
远远地,就能看到“未来动力”产业园那极具现代感的巨大门楼。
门楼前,彩旗招展,红色的欢迎横幅从天而降。
道路两旁,锣鼓喧天,几百名穿着崭新蓝色工服的“工人”,排着整齐的队列,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用力地鼓着掌。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吴有为站在车门口,指着这片宏伟的厂区和巨大的企业LOGO,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对着车里的钱卫国等人,激情澎湃地介绍。
“钱组长,各位领导,请看!这就是我们省的‘一号工程’!这就是我们招商引资的丰硕成果!”
车里的几位督导组成员,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纷纷点头称赞。
“了不起啊,有为局长,这气势,一看就是大企业!”
“是啊,半年时间建成这样,真是个奇迹!”
吴有为听着这些赞美,脸上红光满面,得意地瞥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李恪。
他心想,小子,看到了吗?这就是实力!看你今天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车门打开。
李恪抱着水杯,跟在众人身后下了车。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抬头去看来势汹汹的欢迎队伍和高大的厂房。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下的地面上。
厂区的主道,铺着崭新的黑色柏油,上面用黄色的油漆画着清晰的交通标线,净得一尘不染。
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太新了。
李恪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个逻辑判断。
一个年产值五百亿的工厂,意味着每天都有大量的原材料运进,和大量的成品运出。
重型货车的频繁碾压,会在路面上留下明显的轮胎印、刹车痕迹,以及不可避免的油污和尘土。
而眼前的这条路,净得像是昨天才刚刚铺好,连一粒石子都很少见。
这不符合一个“已全面投产”的工厂应有的状态。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走进了主生产车间。
“轰隆隆——嗡嗡嗡——”
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宽阔明亮的现代化车间里,上百台崭新的数控机床和冲压设备,正在高速运转。
黄色的机械臂,在空中精准而有力地挥舞,将一个个金属部件从一条流水线,抓取到另一条流水线。
穿着工服的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或是在作台前专注地按动着按钮,或是开着电瓶叉车,在车间里来回穿梭,一片繁忙景象。
吴有为看到众人脸上震撼的表情,愈发得意。
他特意走到李恪身边,提高了嗓门,压过机器的噪音。
“李专员!怎么样?看到这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了吗?”
他指着那些挥舞的机械臂,脸上带着一丝挑衅。
“这总造不了假吧?这机器,这流水线,可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
李恪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CNC数控机床吸引了。
他走了过去,站在机床前。
机床的防护罩是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
一个高速旋转的刀头,正在一个银白色的金属件上进行切削,火星四溅。
传送带缓缓移动,将加工好的零件,一个个送出来。
李恪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盯着那条传送带,足足看了一分钟。
一个满身名牌,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就是“未来动力”的老板,张大强。
“这位领导,您看得真仔细!您是专家吧?”张大强满脸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递向李恪。
“来,领导,抽烟,休息一下。”
李恪摇了摇头,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台机床。
“我不抽烟。”
他指着机床内部,那个正在喷射液体的管口,平静地开口。
“老板,这台机床的切削液喷嘴,是的。”
张大强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
李恪继续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金属高速切削,会产生巨大的热量。切削液的作用,是冷却和润滑刀头。如果没有切削液持续降温,以现在这个转速,刀头在三分钟之内,就会因为过热而烧红,甚至报废。”
“但是,”他指了指那个依旧在飞速旋转的刀头,“这把刀头,现在还是银白色的,是凉的。”
张大强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看得这么细。
他脑子飞快一转,立刻解释道:“哦!领导,您有所不知!我们这用的是国际上最先进的‘式切削’技术!用高压气体来代替切削液,更环保,更高效!”
“是吗?”
李恪没有反驳他,而是弯下腰,伸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刚从传送带上滑落下来的那个金属零件。
冰凉的。
“零件也是凉的。”
李恪站直身体,看着张大强。
“据能量守恒定律,切削过程中的机械能,大部分会转化为热能。一个刚刚经过高强度切削的金属零件,表面温度至少在七十摄氏度以上,应该是烫手的。”
张大强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督导组的部,而是一个来参加物理竞赛的考官。
吴有为见状不妙,赶紧上前打圆场。
“哎呀,小李啊,你真是太较真了!人家这是高科技,可能跟咱们想的不一样嘛!”
他不由分说地拉住李恪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走走走,我带你去参观我们的产品展示厅!那里的东西,才叫震撼!”
吴有为想尽快把这个“人形X光机”带离生产现场,免得他再看出什么问题。
李恪被他强行拉着,向展示厅的方向走去。
在转身的一瞬间,他回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车间顶部。
那里,悬挂着一排排巨大的工业照明灯,发出明亮的光。
同时,也悬挂着几个黑色的,不起眼的音箱。
李恪的视网膜上,捕捉到了音箱的品牌和型号。
他的大脑,瞬间在数据库中检索出了这款音箱的额定功率和最大声压级。
一个数据,在他心中悄然计算了出来。
他被拉走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悄悄写下了一行字:
“噪音分贝值约为120分贝,与现场机械震动频率不匹配,疑似由大功率音响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