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分，程昭野站在三年级三班门口，看着女儿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教室里已经没几个孩子了。张磊背着书包往外冲，经过程星回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朝她做了个鬼脸。程星回没看他，继续把橡皮放进铅笔盒，把铅笔盒放进书包，把书包拉链拉好。
“妈妈。”她抬起头，“我好了。”
程昭野伸出手。程星回把手放进她掌心里，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程星回踩着影子走，一下一下，像在跳房子。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程昭野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微信消息，家长群。
她没有点开，把手机塞回口袋。
又响了。
再响。
连续响了七八声。
程昭野的脚步顿了顿，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个不停，像揣了一只发了疯的蜜蜂。程星回抬起头看她：“妈妈，手机在叫。”
“嗯。”
“你不看看吗？”
“回家再看。”
她们走出教学楼，穿过场。夕阳把主席台染成金红色，几只麻雀还在那儿啄食。程星回看了一眼，没说话。
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程昭野牵着女儿从人群中穿过去，经过保安亭时，那个值班保安又探出头来：
“哎，那个小孩的家长！”
程昭野没停。
“你手机是不是炸了？”保安在后面喊，“家长群都传疯了！”
程昭野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走出校门，拐进梧桐树老街。夕阳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程星回踩着光影走，偶尔停下来捡一片叶子，看看，扔掉，再捡一片。
程昭野的手机还在震。
她终于逃出来，点开微信。
家长群的名字叫“江城实验小学三年级大家庭”，群里一共237人。此刻消息正以每秒两三条的速度往上刷。
她没往上翻，直接看最新几条：
“那个视频你们看了吗？一年级新生在场举手那个！”
“看了看了，就是今天早上刚发生的”
“她怎么知道校长口袋里有钱的？站那么远”
“我儿子说那女孩是他们班的，叫程什么回”
“程星回”
“对对对就是她”
“这也太邪门了吧”
“会不会是提前有人告诉她？”
“校长自己藏的私房钱，谁能提前知道？”
“所以更邪门啊”
程昭野划了一下，新消息涌出来：
“我听说下午教导处把她叫去问话了”
“问出什么了吗？”
“不知道，但教导处王主任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别笑，这事儿细思极恐”
“你们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
“什么能力？”
“就是那种……能看穿人的那种”
“你是说读心术？”
“差不多吧”
“别扯了，这世界上哪有读心术”
“那你怎么解释她能看见校长口袋里的钱？”
“可能视力好呗”
“视力好能看见口袋里的钱？那是布口袋，又不是透明的”
程昭野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妈妈，”程星回仰起头，“群里在说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在说我？”
程昭野低头看她。程星回的眼睛还是那么净，像两颗剥了皮的葡萄，什么杂质都没有。
“是。”程昭野说。
程星回想了想：“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你觉得你奇怪吗？”
程星回认真想了想：“不奇怪。”
“那就行了。”
程星回点点头，继续低头踩影子。
母女俩走进那条窄巷，爬上三楼，打开家门。程昭野把钥匙扔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开始洗米做饭。程星回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出来坐在沙发上，抱起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仔细端详黄了一半的叶子。
程昭野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程星回看了一眼，没动。
程昭野从厨房出来，拿起手机，点开。
群消息已经刷到了999+。她没往上翻，直接拉到最新位置：
“我刚问了我家孩子，他说那女孩今天在班上还说了句话”
“说什么？”
“说她能听出人撒谎，因为撒谎的时候心跳会变快”
“？？？”
“这是什么作”
“听心跳？隔空听心跳？”
“我家孩子也说，那女孩在教室里跟同桌说，你撒谎的时候心跳会变快”
“这特么不是读心术是什么”
“你们越说越玄乎了”
“不是玄乎，是真的邪门”
“我跟你们说，这种孩子最好离远点”
“为什么？”
“你想啊，你心里想什么她都知道，多恐怖”
“有道理”
“以后在她面前都不敢说话了”
“我也不敢让我家孩子跟她玩”
“+1”
“+1”
“+1”
程昭野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新消息又弹出来：
“话说回来，这种孩子是不是不该在普通学校啊？”
“什么意思？”
“就是……特殊学校什么的”
“你是说智障学校？人家孩子又不傻”
“不是那种，是有专门收这种孩子的学校吗？”
“好像有吧，听说国家有什么特殊教育机构”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专门收有特异功能的孩子”
“你们越说越离谱了，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特异功能”
“那你解释解释今天这事儿”
“反正我觉得这女孩不正常”
“不正常+1”
“+身份证号”
“+10086”
程昭野的眉头动了动。
一个新头像出现在消息列表里——是个穿红裙子的中年女人，头像照片是在海边拍的，戴着墨镜，笑得很灿烂。
“@程星回妈妈 在吗？”
群里安静了两秒。
“@程星回妈妈 出来说句话呗”
“你家孩子今天可出名了”
程昭野没动。
“@程星回妈妈 别装看不见，你手机肯定震了一下午了”
“就是，出来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家孩子怎么回事啊”
“就是，这么邪门的孩子，以后跟我家孩子一个班，我可不放心”
“对，我也不放心”
“万一她对我家孩子做什么怎么办”
“她能做什么？”
“谁知道呢，这种孩子，心理都不正常的”
“对对对，肯定有心理问题”
“@程星回妈妈 你带孩子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应该去看看吧，别耽误了孩子”
“也耽误别人家孩子”
程昭野的手指动了动，但还是没打字。
群里继续刷：
“我建议学校把这孩子调走”
“调到哪儿去？”
“特教班什么的”
“咱们学校没有特教班”
“那就劝退呗”
“对，劝退”
“这种怪胎在普通学校，带坏别的孩子怎么办”
“怪胎”两个字在屏幕上跳了一下。
程昭野的眼睛眯了眯。
新消息还在涌：
“话别说那么难听，什么怪胎不怪胎的”
“那你说叫什么？”
“就是，不就是怪胎吗”
“能看穿人心，不是怪胎是什么”
“我也觉得，这种孩子就不该在普通学校”
“@程星回妈妈 你倒是出来说句话啊”
“装死呢吧”
“肯定看见了，故意不回复”
“心虚了呗”
“有什么好心虚的，出来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解释什么？解释她家孩子不是怪胎？”
“就是，越解释越像”
“@程星回妈妈 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去找学校了”
“对，找校长去”
“让校长给个说法”
“这种孩子留在学校，对我们孩子太不安全了”
“同意！”
“同意+1”
“同意+10086”
程昭野把手机放下。
她走进厨房，把电饭煲上电，然后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程星回还抱着那盆绿萝，抬起头看她：“妈妈，你脸色不好。”
“没事。”
“群里的叔叔阿姨骂我了？”
程昭野看着她。
程星回把绿萝放下，爬到沙发上，挨着她坐下：“他们骂我什么？”
“没什么值得听的。”
“哦。”程星回靠在她身上，手指开始戳沙发垫的边角，“妈妈，我会被退学吗？”
程昭野低头看她。
程星回没抬头，继续戳沙发垫：“退学也没关系，我可以在家看书。”
“不会退学。”程昭野说。
程星回抬起头。
程昭野站起来，拿起手机，点开家长群。
消息已经刷到了1500多条。她没往上翻，直接打字：
“@所有人 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向学校提交转学申请。”
群里瞬间安静了。
大概安静了五秒。
然后炸了：
“？？？”
“什么意思？”
“转学？”
“这是要跑？”
“心虚了？”
“@程星回妈妈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就是，别发一句话就跑”
“@程星回妈妈 出来！”
程昭野又打了一行字：
“既然各位觉得我女儿不适合在普通学校，那我主动申请转学。手续办完之前，请各位管好自己的孩子，离我女儿远一点。”
发完，她把手机静音，扔在沙发上。
程星回看着她：“妈妈，我们真的要转学？”
“。”
“那你为什么说转学？”
程昭野坐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因为有些人，你越解释他们越来劲。你不解释，他们更来劲。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球踢给别人。”
程星回想了想：“踢给谁？”
“学校。”
程星回又想了想：“校长会生气吗？”
“会。”
“那他还会让我们转学吗？”
程昭野低头看她：“你觉得呢？”
程星回认真想了想：“应该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让我们转学了，就说明他承认是他先做错了事。”程星回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私房钱。”
程昭野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妈妈，”程星回仰起头，“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
“真的吗？”
“真的。”程昭野把她抱紧了一点，“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说了你看见的。”
程星回靠在她怀里，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盆绿萝在窗台上静静地黄着叶子，等着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的明天。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着，一条条消息涌进来，又消失，涌进来，又消失。但手机没再震动，因为程昭野把它静音了。
她看着那些无声闪烁的消息，一条一条，像看一场默剧。
晚上八点，门被敲响了。
程昭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周老师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表情有点尴尬。
程昭野打开门。
“程星回妈妈，”周老师笑一声，“这么晚打扰了。那个……校长让我来的。”
程昭野侧身让她进来。
周老师进门，看见程星回坐在沙发上抱着绿萝，又笑了一声：“星回还没睡啊？”
程星回看着她，目光在她口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周老师下意识地按了按口，又赶紧把手放下来。
程昭野看在眼里，没说话。
“那个，”周老师把水果篮放在茶几上，“家长群的事，校长知道了。他让我来跟你说，别往心里去，那些家长就是瞎起哄。”
程昭野看着她。
周老师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继续说：“校长说了，程星回同学没问题，不用转学。明天他会开个家长会，专门解释这个事。”
“解释什么？”
“解释——”周老师噎了一下，“就是解释一下，让大家别误会。”
“误会什么？”
周老师张了张嘴，又闭上。
程昭野替她说了：“误会我女儿是怪胎？”
周老师的脸僵了。
程昭野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周老师，回去告诉校长，我明天会去家长会。但我不需要他帮我女儿解释什么。我只需要他做一件事。”
周老师站起来：“什么事？”
“让他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说清楚他口袋里到底有没有钱。”程昭野说，“说了，我女儿就不是怪胎。不说，我女儿就是怪胎。这个道理，您明白吗？”
周老师愣住了。
程昭野看着她，目光很平。
周老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着头走出门去。
门关上。
程昭野站在门后，听见周老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听见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
程星回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角。
“妈妈。”
“嗯？”
“校长明天会说实话吗？”
程昭野低头看她。
程星回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像两颗小星星。
“会。”程昭野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说，我们就走。”程昭野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不想让我们走。”
程星回想了想：“他是不想让我们走，还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钱？”
程昭野没回答。
程星回自己想了想，点点头：“应该是都不想。”
程昭野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睡觉去。”
“哦。”
程星回走进自己房间，爬到床上。程昭野给她盖好被子，关上台灯，走到门口。
“妈妈。”
“嗯？”
“明天家长会，我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是大人的事。”
程星回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他们说的是我。”
程昭野站在门口，看着她。
黑暗里看不清程星回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我知道。”程昭野说，“所以我去。”
程星回没再说话。
程昭野轻轻带上门，走回客厅。
她拿起手机，点开家长群。消息已经刷到了3000多条。最新几条是：
“我刚听说，明天学校要开家长会”
“我也听说了，专门解释今天的事”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
“肯定是那女孩家长闹的”
“闹有什么用，事实摆在那儿”
“就是，她家孩子就是怪胎”
“等着吧，明天看学校怎么说”
“要是学校包庇她，我就去教育局举报”
“对，举报！”
“不能让这种孩子留在普通学校”
“为了我们的孩子，必须把她弄走”
“同意！”
“同意+1”
“同意+10086”
程昭野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对面楼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那辆黑色面包车还停在巷口。
程昭野的目光在车上停了两秒。
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拉上窗帘，走回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支战术笔，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家长群里的“怪胎”，周老师按在口的手，巷口的黑色面包车，还有女儿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睛。
“怪胎。”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窗外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巷子，照着那辆不知道停了多少的黑色面包车。车里有红色的光点闪了一下，像是烟头，又像是某个仪器的待机灯。
程昭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那支战术笔。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