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掌柜准时来了。
这回没跑，走来的，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锃亮，跟走亲戚似的。
苏梨正躺台阶上晒太阳，看见他来了，坐起来。
“来了？”
周掌柜点头，满脸堆笑，“姑娘，三之期已到，那书……”
苏梨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递过去。
周掌柜接过来，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苏梨愣了，“你不看看？”
周掌柜回头，“不看了，姑娘写的肯定好。”
说完又要走。
苏梨说，“万一不好呢？”
周掌柜停下，“姑娘说笑了，怎么会不好？”
苏梨看着他，“你还是看看吧，万一不合你意，现在还能改。”
周掌柜犹豫了一下，把纸掏出来。
“那……我就看一眼？”
苏梨点头。
周掌柜翻开第一页。
“从前有个姑娘叫祝英台，想出去念书。”
周掌柜点点头，“嗯，女扮男装，有意思。”
翻第二页：路上遇到梁山伯，俩人一起去念书。
周掌柜又点头，“书生遇小姐，不错。”
翻第三页：俩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梁山伯不知道她是女的。
周掌柜笑了，“这个好，有误会才有看头。”
翻第四页：三年后，祝英台让梁山伯来提亲。
周掌柜笑得眼睛眯起来，“要成了要成了。”
翻第五页：梁山伯去了，结果晚了，祝英台她爹把她许给别人了。
周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
翻第六页：梁山伯回家，气得病死了。
周掌柜眼睛瞪圆了，“死……死了？”
苏梨点头。
周掌柜手开始抖，继续翻。
第七页：祝英台出嫁那天，路过梁山伯的坟，跳进去，俩人变成蝴蝶飞走了。
翻完了。
周掌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饭团凑过来，“周掌柜？你咋了？”
周掌柜没动。
话痨也凑过来，“周掌柜？你说话啊？”
周掌柜还是没动，手里攥着那几张纸，眼珠子盯着最后一页，跟钉在那儿似的。
苏梨躺回去，继续晒太阳。
过了半天，周掌柜终于动了。
他把那几张纸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看完，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饭团小声说，“师父，他咋了？”
苏梨没睁眼，“看书呢。”
饭团说，“看书也不用看这么多遍吧？”
话痨说，“可能是没看懂。”
周掌柜本没听见他们说话，蹲下了，把纸铺在膝盖上，从头又看一遍。
这回看完了，他抬头，眼眶有点红。
“姑娘，这梁山伯，就这么死了？”
苏梨点头。
“祝英台就这么跳了？”
苏梨又点头。
周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低头，又看了一遍。
太阳慢慢往西走。
饭团饿了，想吃饭，看周掌柜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没敢吭声。
话痨也饿了，想说话，看周掌柜那表情，也没敢吭声。
苏梨躺着，跟没事人似的。
周掌柜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第五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姑娘，这书太惨了。”
苏梨看他，“不好？”
周掌柜摇头，“不是不好，是……是……”
说了半天没说出来。
苏梨等着他。
周掌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哭。”
苏梨笑了。
饭团在旁边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周掌柜没理他，站起来，把那几张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姑娘，这书多少字？”
话痨在旁边说，“我数过，八千多字。”
周掌柜愣了愣，“八千多字，那按一千字一千五百文算，一共是……”
话痨立马接上，“一万二千文，十二两银子。”
周掌柜手一抖，“十……十二两？”
苏梨看他，“嫌贵？”
周掌柜赶紧摇头，“不贵不贵！值这个价！”
说完从怀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几块碎银子，又数了一堆铜板，凑成一堆。
“姑娘，这是一万二千文，您点点。”
饭团扑上去开始数。
周掌柜站在那儿，看着那堆钱被饭团扒拉来扒拉去，脸上肉疼，但还是笑。
数了半天，饭团抬头，“师父，够了。”
苏梨点头。
周掌柜作了个揖，“姑娘，我先回去了，这书我连夜印。”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娘，那个梁山伯，真的不能活过来吗？”
苏梨看着他。
周掌柜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走了。
饭团看着他的背影，“师父，他走路跟丢了魂似的。”
话痨说，“看书看的。”
苏梨站起来，“做饭去，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