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不是自然醒,是饭团在门口喊的。
“师父!师父!太阳出来了!”
苏梨睁开眼,爬起来推开门。
饭团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几张纸,脸上放着光。
话痨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个小布包。
“那是什么?”苏梨指着布包。
“装钱的。”话痨说。
苏梨看着他,没说话。
“阿眠呢?”
“还睡着。”饭团往里努嘴,“叫不醒。”
苏梨看了一眼,阿眠躺地上,一动不动。
“走吧。”
三个人下山。
饭团走在最前面,那几张纸抱得紧紧的,跟抱孩子似的。
话痨走在中间,小布包攥得紧紧的。
苏梨走在最后。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集市。
今天赶集,人多,乌泱泱的。
苏梨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那个老头。
老位置,摊子摆开了,地上铺着块蓝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话本。旁边围了四五个人。
“走。”苏梨说。
她带着俩徒弟,找了个离老头不远不近的地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有片阴凉。
“就这儿。”
饭团蹲下,把那几张纸在地上铺开。
一张,两张,三张……一共六张,黄巴巴的,边角卷着。
摆好了。
三个人蹲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等了一刻钟。
没人看。
饭团扭头看老头那边。老头那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灰衣裳的汉子正掏钱,老头接过铜板,递过去一本。
饭团咽了咽口水。
“师父,那边人真多。”
苏梨没说话。
又等了一刻钟。
还是没人。
话痨把小布包拿出来看看,空的,又塞回去。
一个老太太拎着篮子走过来,往地上看一眼,“卖啥的?”
饭团赶紧说,“话本!讲故事的话本!”
老太太低头瞅了瞅那几张纸。
“就这几张?”
“嗯。”
“没印过?”
“没。”
老太太站了一会儿,走了。
饭团看着老太太走远,嘴张着没合上。
苏梨扭头看老头那边。又卖出去一本。
话痨小声说,“那个老头卖得真快。”
太阳往上爬,晒得头皮发麻。
三个人蹲树底下,一动不动。
又有人路过,是个中年男人,背着筐。他往地上看了一眼,停了一下。
饭团眼睛亮了。
中年男人蹲下,拿起一张纸,翻过来倒过去看。
“这是啥?”
“话本。”饭团说,“可好看了,讲一个叫林枫的,被退婚……”
中年男人没等他说完,翻了翻纸,“这字咋这么乱?”
饭团愣了。
“跟狗爬似的。”男人把纸放下,走了。
饭团扭头看苏梨。
苏梨面无表情。
饭团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摆整齐。
“师父,他嫌字乱。”
苏梨点头,“听见了。”
太阳又往上升了点。
苏梨又看老头那边。又卖出去一本。
数数,从他到这儿,卖了七八本了。
七八本,七八十文。
她低头看看自己地上这六张纸。
一张没卖出去。
饭团小声说,“师父,要不我吆喝两声?”
苏梨看他,“你会吆喝?”
饭团想了想,站起来,憋了一嗓子,“话本!好看的话本!”
旁边路过的人吓了一跳,瞅他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饭团挠头,“咋回事?”
苏梨叹气,“别喊了。”
饭团闭上嘴,又蹲下。
太阳晒到头顶了。
三个人蹲树底下,汗往下淌。
话痨把小布包拿出来看看,又塞回去。
还是空的。
苏梨站起来,“走,买碗水喝。”
旁边茶摊,一文钱一碗。苏梨掏三文,买三碗。
三个人蹲茶摊边上喝。
饭团喝着水,眼睛还盯着自己那个摊子。
没人。那几张纸孤零零摆地上,风吹过来,边角动一下。
话痨喝完水,“师父,要不换个地方?”
苏梨没说话。
喝完水,又回去蹲着。
下午人少了,老头那边也冷清。但偶尔还有人过去,翻翻看看,有时候买一本。
苏梨这边又来两个人。
一个看了一眼就走。一个蹲下翻了翻,问多少钱。
饭团想了想,“十文。”
那人笑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饭团扭头看苏梨,“师父,我说贵了?”
苏梨摇头,“不知道。”
太阳往西走了。
苏梨看着老头那边,他正在收摊。把那摞话本摞好,用块布盖上,往担子里放。
放完了,挑起担子,慢悠悠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地上这六张纸。
一张没卖出去。
风吹过来,最上面那张纸的角又动了一下。
“师父,”饭团小声问,“收摊不?”
苏梨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天快黑了,集市的摊子都收得差不多了。
苏梨站起来。
“收。”
饭团把那几张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拍了拍。
三个人往回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个时辰,回到宗门。
天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阿眠还睡在老地方,姿势都没变。
苏梨在台阶上坐下。
饭团和话痨在旁边坐下。
三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饭团开口。
“师父。”
“嗯?”
“明天还去不?”
苏梨看他。
饭团眼睛还是亮亮的。
苏梨没说话。
饭团等了一会儿,“还去不?”
苏梨看着他。
“去。”
饭团笑了。
“那我今晚抱着那几张纸睡。”
话痨在旁边说,“我也抱着?”
饭团瞪他,“你抱你自己的。”
话痨想了想,从地上捡了树枝,抱怀里。
饭团愣了,“你啥?”
话痨说,“我也抱一个,明天能卖出去。”
饭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梨看着他俩,站起来往屋里走。
“师父你笑了没?”饭团在后面喊。
苏梨没理他。
进屋躺下。
屋顶那个洞,能看见几颗星星。
外面传来话痨的声音,“这树枝抱着硌得慌。”
饭团的声音,“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