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陈加减在别苑西厢住下了。

那是一间临水的屋子,推开窗就能看见残荷满塘。李公公送来了文房四宝、各色古籍,还有几卷残破的羊皮图——据说是前朝墨家遗物。案头那封密信摊开着,古怪符号在烛光下像一只只眼睛,静静盯着每一个试图窥探秘密的人。

陈加减三天没出门。

他先看父亲那半块玉佩。玉佩雕工极精,齿轮咬合处细如发丝,对着光转动,内里竟有暗纹流动,像水波,又像星轨。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雕完物件,总喜欢对着灯看,说“木头里有经脉,顺着经脉走,就不会雕坏”。

经脉。

陈加减闭上眼,手指抚过信纸上那些符号。它们不是胡乱画的——每个符号的起笔、转折、收尾,都有固定的角度和弧度。他尝试在纸上临摹,第一遍,形似神不似;第二遍,摸到些门道;第三遍,他忽然停笔。

这些符号的笔顺,和父亲雕木头时的运刀轨迹,有七分相似。

第四天拂晓,陈加减推开房门。眼下一片青黑,手里攥着厚厚一叠纸。李公公早已候在院中,见他出来,忙迎上前。

“陈小哥,可有眉目?”

陈加减将纸递过去。最上面一张,是密信的临本,但每个符号旁都多了朱笔小字注解。李公公匆匆扫过,脸色渐变。

“这……这是边防驻军换防的时辰,还有粮草囤积的地点……”他抬头,声音发紧,“陈小哥,你可能确定?”

“七成把握。”陈加减声音沙哑,“璇玑文的规律,我大概摸到了。它用的是‘天地支’做基,但每一笔转折都对应一个方位。你看这个——”他指着信上第三个符号,“起笔向左三寸停,这是‘卯’位;折笔向上两寸,这是‘子’位。卯子相合,在军中暗语里,指的是‘辰时三刻’。”

李公公听得云里雾里,但见他说得笃定,忙道:“我这就呈报公主!”

“等等。”陈加减叫住他,“信末那个符号,我解不开。”

他指向最后一处——那是个极其繁复的图形,像九宫格套着八卦,中间还有星宿标记。

“这不是璇玑文。”陈加减眉头紧锁,“或者说,是璇玑文,但用了另一种加密法子。我试了所有脉络走向,都解不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对应的‘钥匙’。”陈加减看着李公公,“就像一把锁,光知道锁孔形状不够,还得有钥匙才能打开。这最后一个符号,就是一把锁。钥匙可能在写信人手里,也可能在收信人手里。”

李公公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公主已查到线索。这封信,是在雄州截获的。收信人……是雄州守将麾下的一个参军,姓赵,三前暴毙在家中,说是急病。但仵作验尸,发现他后脑有针孔,细如牛毛。”

陈加减心中一凛。

“公主怀疑,辽国细作已渗入边军高层。这最后一重加密,或许就是他们接头的暗号。”李公公叹了口气,“此事关系重大,陈小哥,公主的意思是,想请你跑一趟雄州。”

窗外天色渐亮,晨雾漫过荷塘,将远山晕成一片淡青。

陈加减沉默良久,问:“什么时候动身?”

“今午时。公主已安排妥当,有人护送你。”李公公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与之前那枚相似,但背面多了一个“剑”字,“这是藏剑谷的信物。公主说,雄州事了,你可持此令直接去藏剑谷。谷主见了令牌,自会收你为徒。”

陈加减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未化的寒冰。

“我爹……”

“慈安堂会全力救治,公主已从太医院请了御医,今就到。”李公公拍拍他肩膀,“陈小哥,公主信你,你可莫要辜负。”

陈加减没说话,只是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午时,别苑后门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个精瘦汉子,四十上下,面色蜡黄,像个久病的书生,但一双手骨节粗大,青筋虬结。他自称“老黄”,话不多,只朝陈加减点点头,便挥鞭催马。

马车出了汴京,一路向北。陈加减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巍峨城池。城门楼在秋阳下泛着金铁般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怀里揣着那封密信的抄本,还有父亲那半块玉佩。玉佩贴在心口,温润中透着一丝凉,仿佛父亲的脉搏。

老黄赶车的技术极好,马车在官道上跑得又快又稳。陈加减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上无意识地划着——是那些璇玑文的轨迹。

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雕第一只木鸟时说的话:“加减,你看,鸟有翅膀,才能飞。但光有翅膀不够,还得有风。风从哪来?从天地间的缝隙来。你要找的,就是那个缝隙。”

当时他不懂。现在想来,父亲说的“缝隙”,或许就是璇玑文笔划间的转折,是玉佩齿轮间的咬合,是这世间所有秘密藏身之处。

马车忽然一顿。

陈加减睁开眼。老黄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很轻,但紧绷:“坐稳了。”

话音未落,马车骤然加速!陈加减抓住车窗,只听“嗖嗖”数声,几支羽箭钉在车厢壁上,箭尾犹自颤动。

外面传来呼喝声,马蹄声,兵刃相交声。陈加减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官道两侧林中冲出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钢刀,正与老黄缠斗。老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铁尺,尺影翻飞,竟将那些黑衣人得近身不得。

但黑衣人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轮番攻上。老黄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到车旁。

一支箭穿过车帘缝隙,擦着陈加减脸颊飞过,钉在对面厢壁上。箭镞泛着幽蓝——淬了毒。

陈加减眼神一冷。他摸向怀中,那柄雕刀还在。

马车又是一震,一个黑衣人趁机跃上车顶,挥刀斩向车帘!陈加减几乎本能地侧身,刀锋贴着他前划过,斩断了玉佩的系绳。玉佩“啪”地落地,滚到车厢角落。

黑衣人第二刀已至。陈加减不退反进,整个人撞入对方怀中,雕刀自下而上,捅进黑衣人肋下——不是胡乱捅的,是顺着肋骨的缝隙,像他剔鸡骨那样。

黑衣人闷哼一声,动作一滞。陈加减已抽刀,反手一抹,刀刃划过对方喉咙。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车外,老黄一声长啸,铁尺横扫,将最后两个黑衣人击飞。他跃上车辕,瞥见车厢里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没多问,只道:“坐稳!”

马车狂奔出三里,拐进一条山道,又行了一炷香时间,才在一处破庙前停下。

老黄跳下车,检查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回到车边。他看着陈加减下车,脸上还沾着血,手里攥着那柄滴血的雕刀。

“第一次人?”老黄问。

陈加减点头,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某种陌生的兴奋,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习惯就好。”老黄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江湖路,不是人,就是被。”

他从怀里摸出个水囊扔过去。陈加减接过,冲洗脸上的血,又弯腰捡起掉在车角的玉佩。系绳断了,他用衣角擦净玉佩上的血迹,小心揣回怀里。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他问。

“冲这封信。”老黄靠在庙门上,喘着气,左臂有道伤口,正汩汩冒血。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你解了密文,坏了他们的好事,自然要灭口。”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行踪?”

老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小子,你比我想的聪明。”他包扎好伤口,坐下来,从怀里摸出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公主身边,有内鬼。”

烟雾缭绕,他蜡黄的脸隐在其中,看不清表情:“但公主不说,我也不问。咱们这趟差事,就是把你平安送到雄州。其他的,少知道为妙。”

陈加减沉默。他走到破庙门口,看着来路。山道蜿蜒,隐在暮色中,像一条僵死的蛇。

“老黄。”他忽然开口。

“嗯?”

“你用的铁尺,招式里有三处破绽。”陈加减转过头,看着老黄惊愕的脸,“第一,你扫腿时腰胯太僵,若对手矮身直刺,你躲不开。第二,你回防时左肩会不自觉地抬高半寸,行家能看出来。第三——”

“打住!”老黄瞪着他,“你一个雕木头的小子,懂什么武功?”

陈加减不答,只是用雕刀在地上划了几道。那是老黄刚才使铁尺的轨迹,每一招每一式,甚至细微的转折,都分毫不差。

老黄盯着那几道划痕,烟袋停在嘴边,忘了吸。

“你……你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我爹说,雕东西,得先看清走势。”陈加减用脚抹掉划痕,“武功,也一样。”

老黄看了他很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呛了烟,咳得满脸通红。

“好,好!”他拍着大腿,“公主果然没看走眼!小子,你有种!”

他站起身,走到庙外,对着群山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在暮色里,了无痕迹。

“但光看清走势没用。”老黄的声音沉下来,“你得有劲。刚才那黑衣人,若不是你运气好,一刀捅进他软肋,死的就是你。真正的江湖,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陈加减握紧雕刀。刀刃上,血已凝固,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雄州还有多远?”

“三天路程。”老黄回头看他,“这三天,我会教你些保命的法子。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当夜,两人在破庙歇下。老黄生了堆火,烤了两张粮饼。陈加减嚼着饼,听老黄讲江湖事——哪个门派使什么兵器,哪个高手有什么绝活,遇上什么事该跑,遇上什么人该拼。

“藏剑谷的谷主,叫谢长风。”老黄说到这人时,神色有些复杂,“三十年前,他就是天下第一剑。后来不知为何封剑归隐,在藏剑谷一待就是三十年。公主与他有旧,但具体什么交情,没人知道。”

“他很厉害?”陈加减问。

“厉害?”老黄嗤笑,“这么说吧,三十年前,江湖上使剑的,见了他都得跪着说话。但这人脾气古怪,收徒全凭眼缘。公主给你令牌,只是敲门砖,能不能进门,还得看你自己。”

陈加减往火堆里添了柴。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静的脸。

“老黄,你为什么要帮公主做事?”

老黄顿了顿,看着跳动的火焰,许久才道:“我这条命,是公主救的。十年前,我欠了赌债,被仇家追,倒在汴京城外。是年幼的公主路过,给了我十两银子,还帮我摆平了仇家。”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公主说,十两银子,买我十年忠心。今年是第九年,还有一年,我就自由了。”

陈加减看着老黄。这个精瘦的汉子坐在火堆旁,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柄生了锈的铁尺,沉默地在泥土里。

“自由了,你想做什么?”

“回老家,开个铁匠铺。”老黄眼里有了光,“我祖上就是打铁的。公主答应我,到时候给我一笔钱,够我开个铺子,娶房媳妇,安安稳稳过子。”

陈加减没说话。他想起了陈家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间满是木屑的茅屋。

火堆噼啪作响,庙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老黄果然开始教陈加减武功——不是什么高深招式,都是些保命的法子:怎么躲暗器,怎么挨打不伤要害,怎么在逃跑时不留痕迹。

陈加减学得极快。老黄教一遍,他就能模仿得七七八八。第三天下午,老黄让他试着和自己过招,结果十招之内,陈加减的雕刀三次抵住了老黄的喉咙。

“不教了!”老黄把铁尺一扔,气呼呼地坐到路边,“你小子是妖怪变的吧?”

陈加减收刀,有些无措:“我……我就是顺着你的走势……”

“走势走势,你就知道走势!”老黄瞪他,“但你知道么,真正的招,是反走势。你以为我要攻左,我偏攻右;你以为我会退,我偏进。虚虚实实,这才是人技。”

陈加减怔住。他忽然想起那封密信——那些璇玑文的笔划,会不会也有“反走势”?

他掏出密信抄本,对着夕阳看。那些符号在余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像活了过来,缓缓流动、重组。

是了。他一直顺着脉络走,但若有些符号,是故意逆着脉络刻的呢?

就像雕木头,有时为了做出特别的纹路,得逆着木纹下刀。虽然难,但成了,就是巧夺天工。

陈加减心跳加快。他摸出炭笔,在纸上飞快地演算。老黄凑过来看,只见那些鬼画符似的符号,被陈加减重新排列组合,渐渐显露出新的规律。

最后一笔落下时,夕阳恰好沉入西山。天边一片血红,像泼了朱砂。

陈加减盯着纸上的结果,手微微发抖。

“解开了?”老黄问。

“解开了。”陈加减声音发,“最后一个符号……不是接头暗号。”

“那是什么?”

陈加减抬起头,眼中映着最后的天光,也映着纸上的字迹。

“是一个人名。”

“谁?”

“杨欣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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