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我手里的材料,先把门闩上了。
我把几张纸一张张铺开。
死亡证明。
卫生所抄录。
培训证。
接收调整单编号。
姜姨戴上老花镜,看得很慢。
“这事不是一个人能办成的。”
“我知道。”
“档案里要塞进死亡证明,至少得有三样。”她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三下,“一份死亡情况说明,一张接收调整单,还有一份能让原接收对象销号的东西。户口底卡、原接收存,少一样都办不稳。”
我心里一沉。
我娘当年替我收的那些接收信和底卡,嫁过来前还在我娘家那个旧木箱里。
姜姨看我神色,像知道我想到谁了。
“你爹那边,怕是也沾了手。”
我没说话。
我把耳朵上的银丁香摘下来,放在桌角。
“姜姨,你帮我看看,值不值一趟复核路费。”
她没接。
“晚禾,纸翻开了,婚也翻了,亲也翻了。”
“那就一起翻。”
我连夜回了娘家。
院门是闩着的。
继母隔着门板问是谁,听见是我,声音立刻冷下来。
“大半夜跑来什么?”
“我找我爹。”
“你爹不在。”
门缝里漏出一点煤油灯光,我却看见东屋窗纸后头有个人影,一动不动。
我心一下凉了。
我爹在。
他只是没出来。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道影子。
“爹,木箱还在不在?”
屋里安静得很。
连咳嗽声都没有。
继母把门板拍得砰一声响。
“什么木箱不木箱。你嫁出去的人,少回来搅家。”
我没再敲。
回西院后,我掀开周建民床底那只铁皮盒,狠狠到底。
粮票本下面压着一张褪色复写纸。
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
“情况说明:林晚禾于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二随割草队行至柳河渡口,遭遇山洪,不幸身亡。因尸身冲失,特此报备……”
字迹我认得。
周建民给大队写借粮条、给我写过探亲申请,都是这笔字。
我把那张复写纸折好塞进怀里。
这回,连他的路,也别想再往前走一步。
第6章
煤油灯点着时,周建民回来了。
我把复写纸拍在桌上,灯火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一眼看见那张纸,脸就白了。
婆婆从灶屋跑出来,伸手要来抓,我先一步按住。
“认得吗?”
周建民喉结滚了滚。
“你翻我东西?”
“你先翻的是我的命。”
我把死亡证明也摊开,压在复写纸上头。
“一张是你写的死亡说明,一张是你签的见证人。周建民,你拿我的返城名额换谁的前程?”
他沉默了两秒,索性把话挑明。
“是换路。”
“说人话。”
“方秀芹舅家能把人塞进机配厂。我先把名额让她占住,她站稳了,我就能调进去。到时候咱们都能进城。”
我盯着他。
“所以你先把我写死。”
“只是过档!”他也急了,“你人不是好好活着吗?”
婆婆跟着接话。
“建民这是替小家盘算。你一个女人只知道哭闹,懂什么远近?”
我抄起桌上的搪瓷缸,砸在地上。
“哐”的一声,缸口裂了,水溅了周建民一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