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跟我说过,那五十块,第二年卖了粮食就还了。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
姑姑却先开了口。
她看都不看我,只是盯着桌上的那盘炒鸡蛋。
“小辉,我们家也困难。”
“你表弟眼看也要上高中了,到处都是花销。”
“你舅舅家条件好,你应该去找他。”
她把我往外推。
推得净净。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抱着我,说我是她最疼的侄子的姑姑。
她的脸,此刻陌生地让我害怕。
“行了,知道了。”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我表弟的声音。
“妈,他咋走了?”
然后是姑父压低了声音的咒骂。
“穷鬼,晦气!”
那些话,像刀子,割在我的心上。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逃。
最后一家,舅舅李东海。
我娘说,舅舅是最疼她的,也肯定最疼我。
我去的时候,舅舅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到我,他停下了手里的斧头。
“小辉?”
“舅。”
我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李东海看着我通红的眼睛,皱起了眉。
“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把通知书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事啊,这是天大的好事!”
“走,进屋,跟你舅妈也说说。”
进屋后,舅妈也很高兴,给我倒了水。
我的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也许,我娘说的是对的。
血脉亲情,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喝了口水,把借钱的事说了。
我说得很慢,很艰难。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李东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把那张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了桌上,好像那不是喜报,而是催命符。
“小辉,你这事……”
他沉吟了半天。
最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大伯家,你姑姑家,你都去了吗?”
我点点头。
“他们怎么说?”
我没说话。
李东海叹了口气。
“他们都不借,对吧?”
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舅舅知道你难,可这事不能只找我一家。”
“都是亲戚,凭什么只让我一个人出这个头?”
“我要是借了,你大伯和你姑姑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钱多烧的,会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孩子。”
他的话,说得那么“在理”。
把自私和凉薄,包装得那么合情合理。
我明白了。
没有人会帮我。
那些笑脸,那些夸奖,那些廉价的白糖水和猪肉。
都是假的。
当这一切需要用真金白银来衡量的时候,亲情,一文不值。
我站起身。
“舅,我懂了。”
我拿起桌上的录取通知书,转身就走。
“小辉,你别多想……”
舅舅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沿着村子的小路,一直走,一直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村外的小河边。
九月的河水,已经有些凉了。
河水静静地流淌,映着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