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带笑的女声在空旷溶洞里回荡,撞在嶙峋石壁上,激起细微回音。苏明月没有立刻从钟石后走出来,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扣着符箓和匕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对方的气息很强,远胜于她,甚至可能不弱于全盛时的谢无妄。而且态度太随意了,随意得让人不安。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古林深处,任何反常都意味着危险。
“你是什么人?”苏明月的声音从石后传出,刻意压得平稳,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
“我?”女子歪了歪头,马尾随之晃动,她指了指自己鼻子,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路过打猎的。这‘影鳞狐’的尾巴骨是炼器的好材料,追着它崽子不小心掉进个地缝,七拐八绕就到这儿了。”她踢了踢脚边那具小型妖兽尸体,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古林里追猎掉进地下溶洞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目光又转向水潭里的谢无妄,摸了摸下巴:“啧,这位仁兄可惨多了。蚀灵幽劲?还混着别的伤……能撑到现在没咽气,命真够硬的。小妹妹,你给他喂了不少好东西吧?”她眼神毒辣,一眼就看出了谢无妄伤势的底,甚至点明了苏明月的付出。
苏明月心下一凛。这女子见识不凡。
“与你无关。”她语气转冷,“我们只是在此暂避,无意打扰。阁下若无事,还请自便。”她开始下逐客令,不想与这来历不明、深浅不知的女子有更多牵扯。
“自便?”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噗嗤一声乐了,“小妹妹,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这溶洞是你家开的?暖泉是你挖的?见者有份嘛。”她不但没走,反而向前又走了两步,离苏明月藏身的钟石更近了,那股随性中带着压迫感的气息也愈发清晰。
“况且,”她话锋一转,目光在苏明月隐现的衣角和谢无妄身上逡巡,“看你们这惨样,一个重伤昏迷,一个也跟从泥潭里捞出来似的,伤得不轻吧?在这鬼地方,多个人,多个照应。你说是不是?”
照应?苏明月心中冷笑。是照应,还是别有用心?
“我们自有打算,不劳费心。”她态度坚决,不肯松口。与谢无妄这个“共犯”周旋已经耗神,再来一个不明底细的,她怕自己应付不来。
女子见她油盐不进,也不恼,反而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另一石笋上,上下打量着钟石后的阴影,仿佛能透视一般。“打算?就凭你现在这点灵力,加上水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别说走出这古林,就是离开这个溶洞,再遇到点像样的麻烦,你俩就得交待在这儿。”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蛊惑:“我呢,对你们那点恩怨情仇没兴趣。我来古林,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刚好,那东西可能在雾隐峡谷更深处。看你们的样子,也是要往里走吧?不如……搭个伙?我出力,你们……嗯,你出点丹药符箓什么的,资源共享,互利互惠嘛。”
找东西?雾隐峡谷深处?
苏明月心中一动。这女子也要去雾隐峡谷?她找的是什么?会不会……和月光蝶有关?即便无关,一个实力强劲、熟悉(或至少不惧)古林的临时同伴,对他们目前的处境而言,诱惑力太大了。至少,在到达相对安全的雾隐峡谷区域前,多一份战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但风险同样巨大。这女子来路不明,目的不明,实力又强,万一她心怀叵测,自己和谢无妄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苏明月沉默着,飞快权衡利弊。溶洞里只剩下暖泉水汽蒸腾的细微声响。
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动摇,又添了一把火:“我叫秦苍。苍茫的苍。散修一个,四海为家,来古林找‘七星伴月草’,给我家老头子续命。”她报出了名字和目的,语气坦然,目光清亮,倒是显出几分诚意。“七星伴月草只在月华极盛、地气交汇的绝险之地生长,雾隐峡谷深处可能有。我要去碰碰运气。”
七星伴月草?苏明月没听过这种灵草,但听描述,确实像是生长在极阴或极险之地的稀有之物。为亲人续命这个理由,也让她心中那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
她依旧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道:“你怎么能确定我们会去雾隐峡谷深处?又凭什么相信我们会跟你?”
秦苍指了指水潭方向:“蚀灵幽劲入体,寻常地方本压制不住。雾隐峡谷深处的‘蚀骨雾’和‘地阴煞泉’虽然凶险,但以毒攻毒,反而是暂时克制那玩意儿的唯一希望。稍微懂点行的人都知道。你们不去那里,还能去哪儿?等死吗?”
她顿了顿,又笑道:“至于相信……这世道,有时候就得赌一把。我看你肯为那家伙拼到这份上,不惜丹药,不像是个背后捅刀子的。我也懒得搞那些弯弯绕绕。,就拿出诚意;不,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过我得提醒你,凭你们两个现在的状态,离开这溶洞后,能活过三天的概率,不超过一成。”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恰恰是这份直白,让苏明月觉得稍微可信了些。秦苍给出的理由合乎逻辑,对谢无妄伤势的判断也精准,提出的方式也简单直接——她出战力,他们(主要是苏明月)出部分资源。
这确实是个看似公平的交易。尤其是在他们几乎山穷水尽的时候。
苏明月又看了一眼水潭中气息微弱的谢无妄。没有秦苍的帮助,她带着他,恐怕真的很难走到雾隐峡谷深处,更别提寻找月光蝶或者压制蚀灵幽劲了。
赌一把?
她缓缓从钟石后走了出来。夜明珠的光线下,她一身狼狈,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镇定和审视。
秦苍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吹了声口哨:“这才对嘛。躲躲藏藏多没劲。”她目光扫过苏明月包扎的肩膀和微跛的脚,“伤得不轻啊妹妹。过来,姐姐这儿有点好药。”
苏明月没动,保持着安全距离。“可以。但必须先约法三章。”
“你说。”秦苍很爽快。
“第一,期间,不得互相暗算、出卖。目标一致:到达雾隐峡谷深处相对安全区域。”
“第二,路线和重大决策需共同商议,但遇到紧急危险,以你的判断为主,我负责资源和部分辅助。”
“第三,”苏明月盯着秦苍的眼睛,“找到你要的七星伴月草后,自动终止。之后是分道扬镳还是另有约定,届时再议。在此之前,若我们遇到我需要寻找的特定灵物或线索,在不危及主要目标的前提下,你需要提供帮助。”
她特意模糊了“特定灵物”是什么,只强调了“我需要”。
秦苍听完,摸了摸下巴,玩味地笑了笑:“小妹妹,心思挺细嘛。行,都依你。不过第三条,帮你找东西可以,但不能是让我去闯明显送死的绝地,或者耽误太久,误了我家老头子的时辰。”
“成交。”苏明月点头。这个补充很合理。
“爽快!”秦苍一拍手,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掏出一个碧绿色的小玉盒,抛给苏明月,“接着,上好的‘碧莹生肌膏’,对外伤和轻度毒素有奇效。赶紧把你肩膀上那点沼鳞蚺的余毒清了,看着碍眼。”
苏明月接过玉盒,触手温润。打开一看,里面是莹绿如翡翠的药膏,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她略一迟疑,还是挖出一点,涂在肩膀伤处。药膏清凉,渗入皮肤,辣的刺痛和麻木感顿时缓解了大半。
确实有效,而且是难得的上品。
这秦苍,似乎真的有些家底,也真的……不怎么吝啬。
“谢了。”苏明月低声道。
“小事。”秦苍摆摆手,目光又转向水潭,“你相好……呃,你同伴,泡得差不多了吧?再泡下去,皮该皱了。捞出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他暂时稳一稳那蚀灵幽劲,至少让他能自己喘气儿。”
苏明月脸微微一热,也没去纠正她的称呼,走到水潭边,和秦苍一起将谢无妄从温暖的泉水中扶了出来,平放在旁边燥的沙地上。
秦苍蹲下身,伸出两手指,搭在谢无妄冰冷的手腕上。她闭上眼睛,眉头微蹙,一缕比苏明月精纯浑厚得多的灵力探入。
片刻后,她收回手,啧了一声:“麻烦。蚀灵幽劲已经侵入心脉附近了,全靠你那几颗丹药吊着。他自身基倒是扎实得吓人,不然早死了八百回了。”她说着,又从皮囊里取出一个更小的黑色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却隐隐有银色星点流转的丹药。
“喏,‘定魄守元丹’,我自己都没几颗。能暂时锁住他魂魄元气,稳固心脉,抵抗蚀灵幽劲的侵蚀,让他清醒过来,自行调息。不过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左右,之后药力一过,反扑会更厉害。所以,我们必须在这十二个时辰内,赶到雾隐峡谷深处,找到能暂时压制或化解那玩意儿的东西。”
定魄守元丹!苏明月听说过,这是比九转还命丹更偏门、更珍贵的吊命奇丹,炼制极其困难,有价无市。这秦苍,随手就拿出来用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她看向秦苍的眼神更加复杂。
秦苍却浑不在意,捏开谢无妄的嘴,把丹药塞了进去,又运起灵力帮他催化药力。“别那么看着我,妹妹。嘛,他现在死了,我找谁去?这丹就当预付的报酬了。”她说着,拍了拍手,“等他醒吧,最多一盏茶。”
苏明月默然。不管秦苍是真心还是另有算计,这丹药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她守在谢无妄身边,一边调息恢复,一边警惕着溶洞入口和秦苍的动静。
秦苍则走到一边,开始处理那只影鳞狐的尸体,手法熟练利落,剥皮取骨,将有用的材料分门别类收好,没用的部分随手丢进一个角落。嘴里又哼起那不成调的小曲,仿佛身处自家后院般自在。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谢无妄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涣散,虽然依旧带着重伤者的虚弱和疲惫,但已经有了焦距和清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蹲在他身边、神色复杂的苏明月,然后是正在不远处哼着歌处理妖兽材料的秦苍。
他的目光在秦苍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警惕和评估,随即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这位是?”他声音沙哑,问苏明月,目光却仍看着秦苍。
苏明月简短地将相遇和约定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秦苍的实力、提供的帮助以及“定魄守元丹”的事。
谢无妄听完,沉默了片刻,看向秦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份量:“多谢阁下援手。不知阁下所求为何?”
秦苍正好处理完影鳞狐,擦了擦手,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爽朗,眼神却锐利:“好说。我叫秦苍。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我需要尽快到达雾隐峡谷深处找七星伴月草,你们两个现在这德行,没我带着,走不到那儿。,各取所需。”
谢无妄与她对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如此,有劳秦姑娘。”
简单的对话,却似有暗流在两人目光交汇处涌动。苏明月在一旁看着,心中那弦并未完全放松。秦苍的出现带来了转机,也带来了新的、更加难以预测的变数。
脆弱的三方同盟,在这地下溶洞中,因各自的困境和需求,暂时结成。
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的雾隐峡谷,只是同行者,多了一个来历成谜、武力强悍的秦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