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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5

慕雪栀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蔓延的黑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师尊!救我!”

裴玉的灵力还在我经脉里横冲直撞,可他已无法抽手。

他低头,看见自己虎口处也浮起同样的黑纹,细如发丝,却正顺着血脉蜿蜒而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幽冥逆流心法。”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

我跪在青石板上,膝下是自己呕出的血,却弯起唇角。

“师尊认得。”

他猛地抬头看我,那双曾经满是慈悲与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惊骇。

“你怎么会……”

“怎会?”

我轻轻重复他的话,丹田里那股被抽空的剧痛正在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他们身上的灵力全都向我流来。

“秘境里神谕落下的同时,我还得到了一本心法。”

师尊的脸色终于变了。

毕竟以他的见识,比我更清楚这本遗失百年的心法有何威力。

他运起全身灵力想要挣脱,可那只攥着我脉门的手像是被黏在了我腕上。

他越是运功,灵力流失得越快。

“陆瑶,停下来!”

我没有停。

我只是抬起眼,隔着那层因灵力倒灌而微微扭曲的空气,看着这张我曾尊敬十年的脸。

“你们设计神谕的时候,可想过会有今天?”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瑶儿,此事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我打断他。

“是隐在你答应慕雪栀生辰愿望时,还是隐在她给我茶里下红磷时?”

裴玉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侧头看向慕雪栀。

慕雪栀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

“师尊,我、我没有……”

我直接释放出识海里她说的话。

“陆瑶,我要的可不止你的灵力,还有你的命!”

“你丹田本就有裂口,红磷顺着化灵散的底渗进去,灵力被抽的瞬间引爆经脉,必定尸骨无存!”

慕雪栀震惊地看着我,我却笑了笑。

“慕师妹应该没想到,我已经到了可以释放识海的功力?”

裴玉握着我的那只手,指节泛出青白。

不知是因为灵力流失太急,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服自己。

“瑶儿,雪栀不会……”

“她会不会,你方才不是听见了?”

我看着他。

“还是说,你听见了,却不愿信?”

慕雪栀踉跄着想往后退,可她的手腕也被那股吸力牢牢牵引,半步都挪不动。

她脸上那层楚楚可怜的面具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惧。

“师尊!师尊您快阻止她,她要我!”

裴玉没有动。

不是不愿,是不能。

那本《幽冥逆流心法》一旦运转,便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他抬头,对上我的眼睛。

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慌,他慌了。

“瑶儿,你先停下来,再听我说个中原由。”

我轻轻笑了一声。

“停下来?”

“我被困秘境的时候,我跪在您灵前绝望发誓,我每天只睡一个时辰、练剑练到手腕脱臼、丹田被灵力撑裂又愈合、愈合又撑裂的时候……”

我一字一字,像在数这三月的每一个夜。

“怎么你不叫我停下来?”

他没有说话,虎口上的黑纹已经蔓延到了小臂。

他明知挣脱不开。

却仍将元婴之力尽数压向掌心,拼着经脉逆行、丹田受创,也要强行切断与我之间的联系。

他成功了。

那力道太强,我的腕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整个人被震飞。

6

裴玉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而慕雪栀则猛地喷出一口血。

广场上终于有人察觉异样。

先是大殿外的值守弟子,他们看见师尊半跪在地上,攥着我的手腕,而慕雪栀跌坐在一旁,一张脸惨白如纸。

然后是陆续聚拢的各峰长老、执事弟子。

“师尊?!师尊怎么了?”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疾步上前,有人下意识催动灵力想要相助。

我看着自己被生生折断的手臂,双眼猩红。

“裴玉,是你我的!”

一瞬间,我拔地而起。

足尖轻点虚空,衣袂在风中猎猎扬起。

低头时,整个青云宗尽收眼底。

裴玉维持着方才半跪的姿势,仰头望向我。

他的灵力已经被抽走三成,玄青色道袍的下摆沾染了不少血迹。

二师姐扶住大师兄踉跄的身形,小师弟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半空中的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师姐……”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风太大了。

我抬起手。

指尖凝聚的不是自己这三月苦修而来的灵力,而是方才从师尊和慕雪栀体内逆流而来的力量。

可那远远不够。

《幽冥逆流心法》有七重境界。

我只练到了第三重。

若想彻底逆转身体暗伤,若想让他们也尝尝被强取、被榨、被当作器具用完即弃的滋味。

我需要更多。

我闭上眼睛。

心法第四重,引冥。

第五重,渡幽。

第六重,逆川。

第七重,化海。

丹田处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裂口,在这一刻轰然撕开。

剧痛如水淹没四肢百骸。

可我没有停。

我睁开眼。

青云宗广场上,三百一十七名弟子。

十七位长老。

还有,裴玉。

他们的灵力,正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

“她、她在吸我们的灵力!”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

广场上终于炸开了锅。

有人想要后退,可双腿像灌了铅,半步都迈不动。

有人试图运功抵抗,可灵力刚一提聚,就被一股更强的吸力撕扯出去,连带着丹田都开始震颤。

有人当场跪下,七窍渗出细细的血线。

二师姐跌跌撞撞冲到师尊身侧,声音发抖。

“师尊!瑶儿这样下去会爆体而亡的!”

裴玉没有应声。

他盯着半空中那道瘦削的身影,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他知道二师姐说的是真的。

陆瑶的丹田早已千疮百孔,这三个月全靠强行灌入的灵力撑着,像一只随时会炸裂的薄胎瓷瓶。

若只是被抽,她会死。

若吸得太满,她也会死。

他不知自己想不想要她死。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青云宗收徒大典那天。

他站在高台上,俯身看着那个骨平庸、灵驳杂的小女孩。

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说。

“师尊,我一定会好好修炼,不给您丢脸!”

他笑着说。

“无妨,我青云宗不求你登顶成仙,只愿你平安喜乐。”

那一年她八岁。

如今她十九岁,悬于半空,满身血污,正把整个青云宗的灵力往自己残破的丹田里灌。

他从不曾想她登顶成仙。

却也亲手把她到了这一步。

“长老们!”

大师兄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拽回来。

“布阵!快布阵阻止她!”

十七位长老勉强稳住身形,各自催动残存的灵力,以广场中央为阵眼,试图结成青云宗护山大阵。

那是曾经用来抵御魔君入侵的阵法,可困住渡劫期以下任何修士。

金色的阵纹从青石板上缓缓亮起。

7

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伸出手,轻轻一握。

阵纹刚亮起的三成光芒,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十七位长老齐齐喷出一口血,踉跄后退。

“怎么会……”

“这不可能……”

他们不知道。

护山大阵需要灵力驱动。

而此时此刻,整个青云宗的灵力,都在我掌中。

大师兄脸色惨白。

“陆瑶,你要毁了青云宗吗?!”

我没有看他。丹田里的灵力已经蓄满了七成。

裂口的剧痛从腰腹蔓延到口,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着钝刀在我经脉里来回剐蹭。

还不够。

我再抬手。

这一次,对准的是藏经阁。

那座七层高阁建于青云宗开山之初,历代祖师闭关潜修之所,灵力凝而不散,是整座宗门气运所系。

藏经阁在夜色中亮起微光,那是护阁禁制被强行撕裂前的最后挣扎。

“陆瑶!”

裴玉的声音终于变了。

“藏经阁动不得!”

他朝我掠来。

我没有躲。

我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奔到近前,隔着三丈距离,忽然停住。

不是他想停。

是他体内的灵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靠近一步。

“瑶儿。”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

“你要什么,为师都给你。”

“你要为师的命,你拿去。”

“可藏经阁的灵力你承受不住,会让你万劫不复……”

我笑了。

“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青云宗三百年的基?”

他看着我,眼底有某种东西终于碎裂。

“当然是你……”

可我已不再相信。

我转过身,直接飞向藏经阁的。

因为有了青云阁大部分弟子的灵力,藏经阁的禁制在我指尖形同虚设。

七层高阁通体震颤,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发出最后的悲鸣。

历代祖师闭关潜修时留下的灵力从每一块砖石、每一道梁柱中溢出,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疯狂涌向我的丹田。

疼。

比之前三个月撕裂般的疼更甚十倍、百倍。

那些灵力太老了,老得带着开山祖师的气息,桀骜不驯,在我经脉里横冲直撞。

我的血肉在烧,骨骼在碎,又在灵力的冲刷下不断重组、再生、再碎。

但我没有停。

秘法在体内疯狂运转,第七层的心法屏障终于开始松动。

一道裂痕。

两道。

轰!

天地间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睁开眼。

藏经阁的瓦片开始坠落。

整座阁楼从顶端开始坍塌,砖石尚未落地便化作齑粉,被风一卷,散入夜色。

三百年的气运。

三百年的基。

尽数入了我的丹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下隐约流转着金色的光纹,那是灵力浓郁到极致的征兆。

裴玉修了三百年的元婴,如今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团随时可以掐灭的烛火。

广场上终于没有声音了,连哀嚎都停了。

三百一十七名弟子横七竖八倒在青石板上。

他们的丹田没有彻底毁去,却也只剩一具空壳。

没有三五年苦修,别想恢复一成灵力。

十七位长老倚靠着彼此,鹤发鸡皮,像是瞬间苍老了百年。

我落回地面。

落在裴玉面前。

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

那双向来平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红血丝。

“陆瑶,你就这么恨我?要整个青云宗陪葬,不惜入魔?”

我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满头青丝里,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白发。

看着他掌心那道因强行挣脱心法而崩裂的虎口,血还在流。

我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最怕的是什么吗?”

8

他没有说话。

“我最怕的不是丹田撕裂的痛,不是手腕脱臼的酸,也不是每天只睡一个时辰的困。”

“我最怕的是赶不上三月的期限,是师尊不能复活,是师兄师姐师弟们永远瞎着、残着、毁着容,是青云宗因徒儿一人,尽数湮灭。”

我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剜自己心上结了三月的痂。

“我每一天都在想,再撑一撑,再快一点,再努力一些。”

“等师尊复活了,就会像从前一样疼我。”

“等师兄眼睛好了,还会把我护在身后。”

“等师姐的脸复原了,还会牵着我的手说瑶儿不用练功,开开心心就好。”

“等师弟的腿好了,还会追在我身后喊师姐。”

我停下来,弯起唇角。

“可最后等来是我三个月的努力,为别人做嫁衣。”

广场上死寂一片,接着被一个声音打破。

“你还有脸说?”

我循声望去,是一个躺在地上的内门弟子。

“师尊待你如亲生女儿,大师兄护你十二年,师姐把你当亲妹妹疼,小师弟追在你身后喊了八年师姐。”

他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就因为你被骗一次,就因为你那三个月的努力白费,你就毁了青云宗三百年基?”

“三百一十七个同门,三百一十七条人命,在你眼里还不如你那三个月的委屈?”

另一个声音加入。

“原本你骨差,资质平庸,师尊收你本就是恩情。”

“这些年在青云宗,吃穿用度,功法丹药,哪一样少了你的?你就这样忘恩负义?”

不断有人加入讨伐。

“不过这点事就入魔,果然是劣难除。”

“师尊当初说得对,资质平庸之人,心性也平庸,受不得半点委屈,经不起丝毫挫折,给她一点好,她就觉得全世界都该对她好,给她一点坏,她就恨不得毁天灭地。”

“这种人,怎么配做正道弟子?”

“看来师尊当初选中雪栀妹妹是对的,至少雪栀妹妹得了灵力,会感恩,会善待同门,会振兴青云宗,换了这姓陆的,呵……”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

他们互相支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为骂我。

我冷笑转过头,看向慕雪栀。

既然他们都觉得她好,那我就让他们知道自己维护的是人还是鬼。

慕雪栀跪坐在地上,手腕上的黑纹已经蔓延到手肘。

她想逃。

可她逃不掉。

我停在她面前。

她仰起头,那张我见犹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恐惧。

“你……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伸出手,按在她眉心。

那枚从她腰间玉牌渗出的妖气,在我指尖碰触的瞬间,像被火燎到的蛛丝,倏然缩了回去。

可我已经找到了源头。

我轻轻一扯,她的惨叫声刺破夜空。

不是人声。

是某种尖锐、凄厉、像是被掐断喉管的鸟鸣。

她从眉心开始,皮肤下涌起一团蠕动的暗影。

那暗影挣扎着、撕扯着,一寸一寸,从她的灵台被生生剜出。

裴玉猛地抬起头。

长老们惊恐地睁大眼。

广场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弟子们,用残存的力气撑起身体,呆呆望着这一幕。

然后他们看见了。

慕雪栀的眉心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涌出的不是血。

是一缕浓稠的、带着腥甜气息的黑雾。

黑雾散去。

她的额心浮现出一枚指甲大小的印记。

那是一枚妖印,九尾狐族王室的妖印。

二师姐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声压抑的抽气。

大师兄扶着青石柱的手指节节泛白,指骨几乎要戳破皮肉。

小师弟呆呆地仰着头,连哭都忘了。

9

而裴玉,他定定地望着那枚妖印。

他的喉结滚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嘴唇翕动了半晌,只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

我替他说完。

“师尊捡回来的,不是身世可怜的孤女。”

我低头看着慕雪栀。

她蜷缩在地上,那枚妖印在她眉心忽明忽暗。

她还在试图遮掩。

“我不是……我不是妖……你不能……”

我打断她

“青丘山三年前那场宫变,九尾狐族嫡系尽诛,唯有长公主之女携妖印逃脱。”

她倏然噤声。

“仙门大会设有上古禁制,妖界之人无法踏入半步,可若由人族修士将妖力转换后带进去,禁制便认不出那是妖。”

慕雪栀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她死死盯着我,那双曾经总是盈着泪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恨意。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运转《幽冥逆流心法》第七重时,那些随着灵力涌入我体内的,不止是青云宗三百一十七名弟子的修为。

还有他们最深刻的记忆。

我看见了。

半年前,慕雪栀与青丘残部在青云宗后山禁地边缘的秘密传讯。

看见了她伪造骨、掩盖妖相的手法。

看见了她向师尊撒娇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看见了她许下那个“登顶仙门大会”的生辰愿望时,心中真正的盘算。

青丘宫变,母妃殒落,仙门袖手旁观。

她要整个仙门大会为她陪葬。

她的计划很简单。

先以孤女之身混入青云宗,博取裴玉信任。

再以生辰愿望为饵,诱他选中一名鼎炉,替她强灌灵力、替她参加仙门大会。

等鼎炉以她的灵力登顶大会、禁制认定她是人族时,她只需将灵力渡回自己体内。

那一身由妖力转化而成的灵力,会像一枚埋进仙门大会腹地的毒刺。

然后她在会场引爆,上古禁制会在瞬间反噬。

届时仙门十二宗的精英弟子、长老、宗主,尽数沦为瓮中之鳖。

她的母妃、她的族人、她失去的一切,都将以仙门弟子的血来偿还。

这是她的复仇。

而我只是她复仇路上,一块随手拾起的踏脚石。

听我说完,慕雪栀也不再伪装。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副柔弱无骨的腔调,而是一种沙哑、尖利、带着腥甜气息的声线。

“是又如何?”

她仰起头,眼底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一个灵驳杂的废物,能为我青丘王女铺路,是你的福气。”

“若非裴玉优柔寡断,非要等你自愿渡灵,三个月前你就该死了!”

“死在秘境里,死在仙门大会上,死在为我献祭的那一……”

她的声音骤然停住。

因为我的手按在了她的灵台上。

“你以为我会你?”

我轻轻摇头。

“不。”

“你恨仙门袖手旁观,害你母妃殒落,你想让仙门大会血流成河,以祭青丘亡魂。”

“可你了这么多人,你的母妃也不会复活,你的族人也不会回来,青丘那场宫变,不会因此重写一个字。”

我俯下身,与她对视。

“你最恨的,从来不是仙门,是那个在宫变之夜抛下你独自逃亡的自己。”

她的瞳孔狠狠一缩。

“闭嘴!”

我收回手。

“可我不会你。”

我站起身。

“我会废了你的妖丹,剥去你的妖印,把你变成你曾经最害怕、最厌恶鄙夷的……”

10

我顿了一顿。

“凡人。”

她的尖叫声撕裂夜空。

那枚暗红色的妖印从她眉心缓缓剥离,像一颗被生生剜出的眼珠。

慕雪栀的妖丹在丹田处寸寸碎裂,容貌开始褪变。

那张我见犹怜的脸,一点一点褪去精致的五官、柔和的轮廓、楚楚可怜的神韵。

最后露出的,是一张平庸、苍白、泯然众人的面孔。

和当初刚入青云宗的我,一模一样。

她瘫在地上,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烂泥。

我转过身看向惊呆的众人。

“瑶儿。”

裴玉的声音很轻。

“为师……不知道她是妖。”

我没有说话。

“为师不知道她要你,为师错了。”

二师姐的肩头剧烈颤抖。

她伏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呜咽。

“瑶儿……师姐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我不知道她会下毒……我只想让你尽快提升修为,我初衷是为你好……”

她说不下去了。

大师兄扶着青石柱勉强站起身。

“瑶儿,师兄不知道,不知道慕雪栀是打得这个主意。”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番,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师兄也不知道,你会受了这么多委屈。”

小师弟爬到我脚边,仰起头。

“师姐……我错了……”

我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稚嫩的脸上糊满泪痕,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看着他那双曾经躲在我身后的眼睛里,盛满惶恐与哀求。

十一岁。

他今年十一岁。

三年前师尊把他从山匪刀下捡回来时,他八岁,瘦得像只小猫。

不会引气入体,不会念诀,只会躲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衣角。

我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泪痕与尘土。

他的眼泪涌得更凶。

“师姐、师姐……”

他攥住我的袖口。

“我错了,我不该听雪栀师姐的话,不该不理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以后都听你的,只对你一个人好……”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我收回手,站直了身。

他的指尖从我的袖口滑落,悬在半空,徒劳地抓了抓。

我没有回头。

我走向人群边缘。

裴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瑶儿,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回头。

“陆瑶!”

他又喊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

我没有停下。

青云宗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三百年前开山祖师亲手刻下的匾额,历经风雨,依旧巍然。

我站在匾额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大师兄追到广场边缘便停住了。

他的灵力被抽走七成,丹田震荡未平,每走一步喉间都涌上腥甜。

可他还在往前挪。

他张着嘴,不知想说什么。

从前他最会说话。

谁若敢在背后笑我资质差,他二话不说拔剑相向,言辞锋利如刃。

“我师妹就算修为低,也是我青云宗的宝贝,轮得到你们置喙?”

如今他追在我的背影后面,搜肠刮肚,只想找一句话把我留下。

可他找不到。

11

那些话都是从前说的。

从前他不知道,他护在身后的小师妹,会被他亲手让着的人推进深渊。

二师姐跪在原地。

她没有追。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追。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为你好”的丹药里,每一颗都会让我痛苦万分。

她骗不了自己。

青云宗的山门匾额被第一缕晨曦镀上淡金色。

我收回目光。

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就在这时,虚空裂开一道细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中探出。

随后是玄黑的袍角、银白的长发、一张苍老得看不出年纪的脸。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看着我。

“三百年前,本座陨落之际,曾留下一卷《幽冥逆流心法》,以待有缘。”

“练成七重者,便是本座之传人。”

他朝我伸出手。

“随本座归位。”

我没有犹豫。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身后,大师兄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陆瑶,不要堕魔!”

裂隙合拢。

青云宗的山门在身后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然后彻底消失。

我走后,听说裴玉就抓了慕雪栀不知所踪。

而青云宗一夜之间灵脉尽毁,弟子九成丹田枯竭,从仙门榜首跌落末流。

前去勘察的丹霞宗长老只说了一句话。

“这山,养不活人了。”

魔域内三百年来,魔族没有首领。

上一任魔君陨落于仙魔大战,临终前留下一卷心法、一枚令牌、一道神念。

如今令牌悬于我掌心,以幽冥之力熔铸,刻上我的名讳。

神念俯首称臣。

三万魔兵跪伏于幽冥殿前。

而我立于九重高阶之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崭新的令牌。

它比从前轻。

也比从前重。

我把它系在腰间。

剑穗还是从前那,血迹早已涸,凝成暗沉的锈色。

我低头看了看,没有摘。

新任魔君接任大典,定在三后。

传讯符飞往仙门十二宗,告知天下。

原青云宗弟子陆瑶,已入魔道。

从今往后,仙魔两立。

若有仙门之人踏入魔域半步,无赦。

我独坐幽冥殿,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魔域那位活了八百年的老丞相在殿门外停住,隔着珠帘,声音苍老而平静。

“君上。”

“青云宗来人了。”

我没有动。

他继续说。

“是掌门裴玉,他在魔域边界等了三天三夜,说慕雪栀已接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是他亲自执法……”

“君上,见不见?”

月光从殿顶的天窗漏下来。

我垂着眼。

许久。

“不见。”

老丞相应声退下。

脚步声渐远。

殿中只剩我与月光。

我低头,把旧剑收入鞘中。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活。”

夜风穿殿而过,吹动案上那卷《幽冥逆流心法》。

扉页上,前任魔君留下八个字。

【既入魔道,便许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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