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进宫,我再说给沈从渊听。
那时的沈从渊尚未遇见薛眠眠,看我的目光总是亮闪闪的。
他就那样垂眸看着我,听我絮絮叨叨地同他讲完题目,而后轻轻摸一下我的脑袋,夸我:「阿容,你真聪明!」
沈从渊十七岁那年,先帝将他封为安王,预备替他择选正妃。
姑母看中了陈尚书家温良贤淑的二小姐,可沈从渊却并不满意。
他在我再一次进宫向姑母请安那个午后将我拦在了昭宁宫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那是个天光极好的五月,石榴花开了满院,如一片铺天盖地的云霞。我听见沈从渊语调郑重地问我:「阿容,你可愿意嫁给我吗?」
某一个瞬间,我只觉满院的石榴花并没有开在眼底,而是尽数盛放在了我心口。
耳畔的腔鼓噪声响了很久。
最后,我握住了沈从渊汗湿的手。
我说:「好啊,殿下。」
7
沈从渊亲自向先帝开口,为我求来了赐婚的圣旨。
姑母知晓此事后默默了良久。
她将我叫到跟前,轻抚我的鬓发,语调温柔地劝阻我:「阿容,你生来就性子执拗,认准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从渊却一贯性情优柔,遇事最易踌躇——
「你若是心意有所转圜,姑母可去同陛下说,求他收回赐婚的旨意。」
我那时年纪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我状似柔顺地伏在姑母膝上,语气却很坚定。
我说:「姑母,您放心吧,我定会同沈从渊恩爱一生的。」
大抵所有的夫妻,初成婚时,都是有过明媚幸福的好时光的。
最初的那两年,沈从渊待我极好。
他会在春与我一同采摘梨花,酿清甜的梨花酒。
他会在冬嘱咐我的贴身侍女,不忘给我的手炉添炭,亲自盯着我喝暖身的汤饮。
我一直以为,沈从渊向先帝请旨,娶我进门,还亲口向我许诺,此生只我一人,定然是与我两情相悦的。
可后来我才明白,沈从渊或许从来就没有真真切切地喜欢过我。
他对薛眠眠的爱实在太过炽热,炽热得几乎灼伤了我的眼睛。
我嫁给沈从渊的第三年,先帝崩逝,新帝继位。
沈从渊受命于新帝,前往湖州治理水患。
临行前,我替他收拾了一车又一车的衣物药材,絮絮叨叨,像是要把过往几年没来得及说完的叮嘱,通通都讲一遍给他听。
沈从渊十分好笑地屈指,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门,说:「阿容,梅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沈从渊说得认真,我听得也认真。
然而,梅花开的时候,他却并没有守诺。
沈从渊在湖州染了疫病。
消息传回京城,我担忧得彻夜难眠,数度进宫向陛下陈情,才终于求来了一道去湖州的圣旨。
一路天寒地冻,我不慎染了风寒。
贴身侍女几次让我留在驿馆养病,我却总是在烧得迷迷糊糊中想起沈从渊——
我想,他一个人在湖州染病,会不会也同我这般,头晕脑胀,胃口全无?
他会不会嫌弃汤药苦口?
会不会也同我想念他一样,想念我?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
却独独没有想到,当我推开沈从渊养病的那间小院大门时,瞧见的第一个人,会是薛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