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栖抱着物理书走进图书馆。
三楼，靠窗的老位置。
她已经走到了桌前，才意识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陆延。
他今天换了件白色T恤，看起来比平时清爽很多。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两杯茶。
他正托着腮看向窗外，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栖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人安静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不，是有点好看。
她走过去，把书放到桌上。
陆延转过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来了？”
“嗯。”林栖坐下，“你什么时候到的？”
“两点。”他说得理所当然，“第一次正式‘补习’，总得表现好点。”
林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这是什么？”
“给你带的。”陆延把那杯没开封的推过来，“三分糖，加冰，对不对？”
林栖的手顿了一下。
她确实喝茶只喝三分糖，加冰。
但她没告诉过他。
“你怎么知道？”
陆延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痞气：“上周在食堂，你吃饭的时候放了一杯茶在边上，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小票。”
林栖沉默了两秒。
这人……
“你路过食堂，专门看我喝什么茶？”
“不是专门。”陆延往后一靠，笑得懒洋洋的，“就是顺便看了一眼。顺便记住了。”
林栖没说话，低下头翻开书。
耳尖又有点热了。
对面的人却不放过她，凑过来一点：“哎，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的，我看见了。”
“你眼花。”
陆延笑出声，不再逗她，把笔记本往她面前一推：“行了，不闹了。昨晚那几把，你说要复盘，我都记下来了。”
林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字迹居然意外地工整，不像是一个平时吊儿郎当的人写的。每一把的时间、对手的英雄、他自己的失误点，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延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我字不好看？”
“好看。”林栖说，“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狗爬的。”
“……”
陆延噎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行，你厉害。”
林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人被噎住的表情，她好像越来越喜欢看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三楼靠窗的区域染成暖黄色。
林栖拿着笔，在陆延的笔记本上一边画一边讲。
“你看这一把，你第十三分二十秒的时候，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陆延凑过去看：“哪里？”
“这里。”林栖用笔尖点着，“你明明看见对方打野在蹲你，你还往草丛里走。这不叫作失误，这叫送人头。”
“我以为我能反。”
“你凭什么反？你比他低两级，装备落后一大截，技能都在冷却。”林栖抬眼看他，“你当时在想什么？”
陆延想了想，老实交代：“在想你。”
林栖的笔顿住了。
“……”
“不是那种想！”陆延赶紧解释，“是在想，你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打。然后就分心了，没注意看小地图。”
林栖看着他，没说话。
三秒后，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画：“认真复盘，别说废话。”
“哦。”
陆延乖乖坐好，继续听讲。
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偶尔凑到一起看笔记。距离忽远忽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不远处的书架后面，有手机镜头悄悄地伸出来，又悄悄地缩回去。
五点半，林栖合上笔记本。
“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把刚才讲的三把再打一遍，录下来，下次带给我看。”
陆延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下次是什么时候？”
“看情况。”
“那就明天。”陆延说得理所当然，“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儿。”
林栖看着他：“你很闲？”
“不闲。”陆延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但为了跟你学技术，我什么都可以推掉。”
林栖没接话，站起来往外走。
陆延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夕阳又挂在西边，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错成光影的网。
路上的人比昨天还多。
或者说，比昨天还爱看热闹。
林栖注意到，从图书馆门口到食堂这段路，至少有三拨人停下脚步，目送他们走过。有的人假装在玩手机，但镜头明显对着他们的方向。
她垂下眼，当没看见。
陆延却毫不在意，甚至走得更靠近了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三十厘米。
林栖的余光扫到他的肩膀，就在她旁边，近得几乎能感觉到温度。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食堂门口，林栖停下脚步。
“我到了。”
“嗯。”陆延也停下，“那我去二食堂。”
林栖愣了一下：“你不是也吃一食堂吗？”
“本来是。”陆延看着她，笑得有点痞，“但你不是说要避嫌吗？这两天少见面。我听你的。”
林栖没说话。
陆延冲她挥挥手，转身往二食堂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步一步远去。
林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又有点出汗了。
晚上十一点，林栖准时登录游戏。
“七木”上线。
好友列表里，“L”已经在线了。
她刚点开对话框，对方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L：【等你半天了。】
七木：【今天的打完了？】
L：【打完了，录好了，发你邮箱了。】
七木：【好，明天看。】
L：【还有一件事。】
七木：【说。】
L：【论坛那个帖子，有人发了新的照片。】
林栖的手指顿了一下。
L：【今天下午图书馆的。咱俩靠得很近那张。】
L：【拍得挺好的。收藏了。】
七木：【……】
L：【开玩笑的。不过确实拍得挺好的。】
L：【你别生气，我已经让人把帖子锁了，不会再有人回复。】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打字：【我没生气。】
L：【真的？】
七木：【嗯。反正又不是真的。】
对话框那边忽然沉默了。
过了十几秒，对方才回复：
L：【对，反正又不是真的。】
林栖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堵。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对话框，点开游戏。
匹配。
进入。
。
一局接一局。
但今天手感不太好，失误了好几次。
凌晨十二点半，她下线前，又看了一眼好友列表。
“L”已经灰了。
但头像下面有一条留言，是半小时前发的：
【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不见不散。】
林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出现那句话——
“对，反正又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新消息。
L：【睡不着？我看见你游戏账号又上线了三秒。】
林栖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L：【我也睡不着。】
L：【想问你一个问题。】
林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打字：【什么问题？】
L：【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不是真的”呢？】
林栖握着手机，愣住了。
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一道银色的光。
她没有回复。
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