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
或者说,他压不知道黄历是什么东西。
三百里山路,他走了整整三天。饿了啃粮,渴了喝溪水,晚上睡树杈——主要是老头说地上有妖兽,林远问妖兽怕不怕被尿滋,老头沉默了很久,飘到另一棵树上去睡了。
此刻,他终于站在青云宗山门下。
“师父,这就是你说的‘有点规模’?”
林远仰着头,看着眼前那座直云霄的山峰,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楼阁飞檐,一道白玉台阶从山门蜿蜒而上,一眼望不到头。
老头飘在旁边,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怎么样?比你们东街气派吧?”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扭头就走。
老头:“你嘛?!”
“回去。”林远头也不回,“这种地方一看就不好惹,万一调戏女弟子被抓了,不得把我腿打断?”
“你不是说要看女修吗?!”
“看看又不犯法,但进去看就犯法了。”林远理直气壮,“我林三炮纵横东街十几年,靠的就是一个‘怂’字。打不过就跑,惹不起就躲,这才是生存之道。”
老头:“……”
好像很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老头叫住他,“你就不好奇里面什么样?”
林远停住脚步。
“你就不好奇那些女修到底有多好看?”
林远的脚像是被钉住了。
“你就不好奇——老夫有没有办法让你混进去?”
林远“唰”地转过身来,脸上堆满笑容:“师父!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老头翻个白眼:“少来这套。老夫只是不想收个怂包徒弟。”
“那怎么混进去?”
老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简单。每年这个时候,青云宗都会招收一批外门弟子,负责杂役。你这种炼气期都没入门的废物,正好符合标准。”
林远眨眨眼:“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
——
三天后。
林远穿着粗布麻衣,混在一群新入门的杂役弟子中间,站在青云宗外门的演武场上。
他前面站着个中年道士,板着脸训话:“……尔等既入我青云宗门下,就当勤勉做事,不可偷奸耍滑,不可擅闯内门,不可对宗门弟子无礼——尤其是内门女弟子,若有冒犯,轻则鞭笞,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林远听得心惊肉跳,小声问老头:“师父,他说的是真的?”
老头悠悠道:“当然是真的。你以为女修是那么好调戏的?”
“那你还让我来?!”
“你又没修为,废什么?”
林远一愣,随即大喜:“对哦!我连炼气期都不是,他总不能把我从零废到负数吧?”
老头:“……你这脑子转得倒是快。”
训话结束,林远被分到药园,负责浇水除草。
药园管事是个胖道士,笑眯眯的,看着很和气。他领着林远熟悉了一圈,最后指着药园东侧一排低矮的茅草屋:“那就是你们住的地方。记住,药园重地,不可乱走,不可乱动,不可——”
“不可调戏女弟子。”林远接话,“我知道。”
胖道士满意地点点头:“懂事。去吧。”
林远住进茅草屋,把铺盖一卷,往床上一躺,翘起二郎腿。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怎么才能看到女修啊?”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微妙:“你往窗外看看。”
林远扭头看向窗外。
药园外面是一条青石小路,此刻正有两个青衣女子并肩走来,一个清冷如霜,一个娇俏可人,裙摆随风轻扬,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林远“噌”地坐起来,眼珠子差点飞出去。
“师父!!!仙女!!!”
老头嫌弃地往后飘了飘:“口水擦擦。”
林远胡乱抹了把嘴,趴在窗框上往外看,整个人都贴在窗户上了。
两个女弟子越走越近,那个娇俏的忽然扭头,正好对上林远的目光。
林远下意识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还挥了挥手。
娇俏女弟子一愣,随即脸一红,扯了扯旁边那个冷面仙子的袖子:“师姐,那边有个杂役在看咱们。”
冷面仙子眼皮都没抬:“无聊。”
“可是他还在笑……”
“不用理。”
林远见人家不理他,也不气馁,反而更来劲了。他把脑袋探出窗户,提高声音喊道:“两位仙子姐姐,要不要进来坐坐?我这儿有刚烧的开水!”
娇俏女弟子脚步一顿,脸更红了。
冷面仙子终于抬起眼皮,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林远只觉得一道寒气扑面而来,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浇透了一样,笑容僵在脸上。
老头在他耳边幽幽道:“炼气期九层,比你高九层。”
林远:“……”
“人家一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林远默默把脑袋缩回窗户里,蹲下来,小声说:“师父,我觉得这个可能调戏不动。”
老头差点笑出声:“现在知道怂了?”
“不是怂,这叫审时度势。”林远蹲在地上,一脸认真,“这个太冷了,换下一个。那个娇俏的好像还行,脸红的那个。”
“人家也是炼气期,七层。”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师父,就没有那种修为很低的漂亮女修吗?”
老头想了想:“有啊。刚入门的,炼气期一两层,跟你差不多。”
林远眼睛一亮:“在哪?”
“内门。”
“……”
“新入门的女弟子都在内门修炼,外门只有杂役。”老头悠悠道,“你想见她们,得先进入内门。”
林远一屁股坐在地上,生无可恋。
——
然而林远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准确地说,他是那种越挫越勇、越勇越挫、越挫越不要脸的人。
接下来的子,他每天早起晚归,把药园的活得又快又好,然后就开始在药园附近溜达,美其名曰“熟悉环境”。
胖道士一开始还夸他勤快,后来发现这小子每天准时出现在女弟子必经之路上,蹲在路边除草——除的那片草都快被他薅秃了。
“小林啊,”胖道士语重心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林远抬头,一脸纯真:“什么想法?我在认真除草啊。”
胖道士看了看那片已经露出地皮的“草地”,又看了看远处走来的两个女弟子,叹了口气:“年轻人,要注意分寸。”
“您放心,我有分寸。”
然后他就看见林远站起来,冲着那两个女弟子露出灿烂的笑容,还从怀里掏出两朵不知道从哪摘的野花:“两位姐姐辛苦了!这是我亲手种的花,送给你们!”
胖道士捂着脸走了。
那两个女弟子正是之前那对师姐妹。娇俏的叫小桃,冷面的叫寒烟。
小桃看着递到面前的野花,脸又红了,小声说:“这……这是药园的花吧?不能随便摘的……”
林远面不改色:“我种的,我摘的,有问题吗?”
小桃被噎住了。
寒烟冷冷看着他:“你到底想什么?”
林远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没想什么啊。就是想跟两位姐姐认识一下。我叫林远,新来的杂役,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寒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说:“你身上有妖兽气息。”
林远一愣:“啥?”
“你身上有妖兽气息。”寒烟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凌厉,“你是不是接触过妖兽?”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确实接触过——那两头铁背豪猪,差点没把他追死。但这气息怎么还在身上?
老头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别慌。朱果的气息残留,她误会成妖兽了。”
林远脑子飞快转动,脸上却是一副茫然的表情:“妖兽?什么妖兽?我天天在药园活,连只兔子都没见过。”
寒烟皱起眉头,显然不信。
小桃在旁边小声道:“师姐,他一个杂役,怎么可能接触妖兽……”
“就是就是!”林远连忙接话,“我连炼气期都没入门,遇到妖兽不是找死吗?”
寒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搭在林远肩膀上。
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体内,林远打了个哆嗦。
三息后,寒烟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了:“奇怪……”
“师姐,怎么了?”
“他体内确实有妖兽气息,但又不太像……”寒烟看着林远,眼神复杂,“你是不是吃过什么东西?”
林远心念电转,忽然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在后山捡到一颗红果子,看着挺好看的,就吃了!”
“红果子?什么样的?”
“就……红色的,这么大。”林远比划了一下,“吃着有点苦,还有点涩,吃完肚子疼了半天。”
寒烟的脸色变了。
小桃也捂住了嘴:“天呐,他不会是把朱果当野果吃了吧?!”
林远一脸天真:“朱果?那是什么?好吃吗?”
寒烟深吸一口气,看着林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那是百年朱果,价值一百灵石,只有妖兽和修士才能炼化吸收。普通人吃了,轻则腹泻三,重则肠穿肚烂。”
林远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腹泻三”这四个字,让他想起了某个不堪回首的下午。
小桃同情地看着他:“你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林远笑两声:“呵呵……是啊……命大……”
老头在他脑海里笑得快断气了。
寒烟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体内还有一丝朱果灵气未散,虽然极少,但对你这种没有修为的人来说,也算是造化。如果你愿意,可以拜入青云宗外门,从炼气期开始修炼。”
林远愣住了。
小桃也愣住了:“师姐?!你让他入外门?”
寒烟面无表情:“他吃了朱果却没死,说明体质特殊。青云宗收弟子,不看身份,只看资质。”
林远眨眨眼,又眨眨眼。
这剧本不对啊。
他不是来调戏女弟子的吗?怎么突然就要拜师了?
老头的声音响起:“傻子,答应啊!外门弟子比杂役强多了,以后见到女修的机会也多!”
林远眼睛一亮。
对哦!
他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多谢仙子!仙子大恩大德,林远没齿难忘!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寒烟往后退了一步,眉头微蹙:“不必如此,起来吧。”
林远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那仙子,我现在算是外门弟子了吗?”
“还需要经过考核。”寒烟转身就走,“三后,演武场,不要迟到。”
小桃冲他挥挥手,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林远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老头飘出来:“行啊,你小子,这都能混成外门弟子。”
林远嘿嘿一笑:“师父,我这叫——用最流氓的方式,走最正经的路。”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远摸着下巴,看着寒烟远去的背影:“这个冷面仙子,好像也没那么冷。刚才给我把脉的时候,手还挺软的……”
老头:“……你能不能正经三秒?”
“不能。”林远转身往回走,“三秒太短了,至少五秒。”
老头气得胡子直翘。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流氓徒弟,好像确实有点东西。
运气方面的。
——
三后,演武场。
林远站在一群新人中间,左顾右盼。
今天来的人不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看起来都比他有气势。老头说了,这些人大多已经修炼了一段时间,最差的也是炼气期一层。
就他,纯纯的白板。
“考核内容是什么?”林远小声问。
老头悠悠道:“很简单,测试灵。有灵者入门,无灵者滚蛋。”
林远心里一紧:“我有灵吗?”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老夫又没测过,怎么知道?”
林远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我吃过朱果,寒烟说我体质特殊,应该没问题。
然后他就看见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把手放在一块石碑上。
“火灵,下品。”——通过。
“水灵,中品。”——通过。
“无灵。”——哭着离开。
“金灵,下品。”——通过。
“无灵。”——垂头丧气地走了。
队伍越来越短,林远的心越来越慌。
终于,轮到他了。
负责测试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看起来比师父还老。他懒洋洋地指了指石碑:“把手放上去,运气。”
林远把手放上去,一脸茫然:“怎么运气?”
白胡子老头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你没修炼过?”
“没有。”
“那你来嘛?”
“有个仙子让我来的。”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白胡子老头也笑了,不过是冷笑:“寒烟那丫头?她倒是会给我找麻烦。”他摆摆手,“罢了,你站着别动,我帮你引气。”
说着,他伸手点在林远眉心。
一股热流涌入体内,林远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热水里。
然后——
石碑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刺眼的亮,像是有人在石碑里点了个小太阳。
白胡子老头的表情僵住了。
周围的人笑声停了。
寒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边缘,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
小桃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林远看着那刺眼的光芒,有点懵:“师父,这是……好还是不好?”
老头沉默了很久,声音发飘:“小子,你特么到底是什么怪物?”
石碑上,光芒渐渐凝成五个大字——
【五行杂灵】
全场寂静。
然后——
“噗——”
不知道谁先笑出声,紧接着整个演武场都炸了。
“五行杂灵?!那不是最废的灵吗?”
“哈哈哈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是个笑话!”
“这亮度我还以为是天灵,结果是杂灵,笑死我了!”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五个大字,表情逐渐扭曲。
白胡子老头也笑了,不过笑得很微妙:“有意思。老夫活了八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把杂灵亮出天灵气势的人。”
寒烟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林远,缓缓开口:“五行杂灵,修炼速度是普通人的五分之一。也就是说,别人用一年能达到的修为,你需要五年。”
林远沉默了。
“你还要入外门吗?”
林远抬起头,看着这个冷面仙子。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入啊。五年就五年,反正我别的没有,就是命长。”
寒烟愣了一下。
周围的笑声也小了下去。
林远拍拍屁股站起来,冲着那个白胡子老头鞠了一躬:“多谢前辈。”又转向寒烟,“多谢仙子。”
然后他转身,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老头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小子,不难受?”
林远翻个白眼:“难受啥?我本来就是来调戏女弟子的,修不修炼的无所谓。”
“那你还答应入外门?”
林远嘿嘿一笑:“师父,你不懂。我要是哭爹喊娘地走了,那多没面子。但我这么潇洒地一走,那个冷面仙子肯定记住我了。”
老头:“……你这是欲擒故纵?”
“这叫流氓的智慧。”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小子,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
当天晚上。
林远躺在茅草屋的床上,翘着二郎腿,啃着从厨房顺来的馒头。
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
“我。”
是个女声。
林远一愣,跳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小桃,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脸有点红。
“那个……师姐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她把食盒往林远手里一塞,“师姐说,让你好好修炼,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远眨眨眼:“什么有的没的?”
小桃脸更红了:“就是……就是……哎呀你自己知道!”
说完转身就跑。
林远端着食盒,站在门口,一脸懵。
老头飘出来,看着食盒里的菜,啧啧称奇:“红烧肉,清蒸鱼,还有灵米饭……这待遇,不错啊。”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师父,你说那个冷面仙子,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老头翻个白眼:“人家是可怜你。”
“可怜也行啊。”林远端着食盒回屋,美滋滋地坐下,“可怜着可怜着,不就变成喜欢了吗?”
老头懒得理他。
但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徒弟,他忽然觉得,五行杂灵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小子,总能用最流氓的方式,走出最邪门的路。
外面,月光如水。
青云宗的山门在夜色中沉默。
而某个杂灵的流氓,正蹲在茅草屋里,啃着仙子送的红烧肉,盘算着明天怎么去内门“偶遇”那个冷面师姐。
未来会怎样?
谁知道呢。
反正肯定很好笑。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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