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萧承景画的。
画上是一株桂花。
他画得细致,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看得清。
旁边题了两个字:情秋。
永巷尽头那间屋子门口,种的就是桂花树。
我把那幅画原样放回去。
我对自己说,也许他下棋画画都是某种我不懂的惩罚方式。
阿蘅被调走了。
萧承景说是阿蘅在宫里嚼舌,犯了规矩。
换来的新宫女叫青禾,是萧承景的心腹太监赵安指派的。
青禾做事很勤快,嘴巴也很紧。
我问陛下去了哪,青禾只说奴婢不知。
问起永巷的情况,她便回答不敢妄议。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窗前。
月亮很圆,当年在冷宫的时候,也是这种月色。
他裹着旧大氅靠在门边,替我刻木盒子,一刀一刀,刻了一整夜。
我问他怎么不睡,他说看着你就不困。
现在月色一样,他不在了。
他在永巷。
跟那个我嫁过来之前就认识的女人在一起。
我终于等不下去了。
我穿了一件半旧的衣裳,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走去了永巷。
永巷的路很长,越走越偏。
窗户开了一条缝。
我听见萧承景的声音。
他在笑,带着少年才有的羞涩。
“你这步走得太贪了,”他说,“跟你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想要。”
沈云秋的声音很轻:“我什么时候跟你下过棋?你记错了。”
“宫宴上。你十二岁那年。”
“那时候你也才十五。”
“对,我十五。腿刚被打断不久,被赶到角落里坐着。满宫的人都不看我一眼,只有你走过来问我疼不疼。”
沈云秋不说话了。
萧承景的声音变得低沉:“你是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
我站在窗外。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背后传来沈云秋的声音:“承景,你不该对我这么好。你有云舒。”
萧承景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云舒是个好姑娘。”
停顿。
“但你知道的。”
他没有说完。
但我听懂了。
他当年娶我,是因为没有人肯嫁给一个冷宫里的废物皇子,而沈家需要打发掉一个不值钱的庶女。
我是被剩下的那个,嫁给了另一个被剩下的人。
他对我好,是因为那时候他只有我。
我坐在妆台前,打开他刻的小木盒,取出里面被磨得很亮的银镯子放在桌上。
我开始收拾东西。
跟当年嫁过来时一模一样,还是两口箱子。
我只拿了几件换洗衣裳。
天亮之前,我写了一封信,压在那面铜镜下面。
信上只有一行字。
“萧承景,我走了。你欠我的,不必还了。”
我从宫里的角门出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走了很远,我才回头看了一眼。
含元殿的瓦尖在晨光里闪着光。
以后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5
出宫之后我才发现,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沈相府已经被抄了。
父亲下了狱,嫡母刘氏病死在流放途中。
我那个怯懦了一辈子的姨娘生母在抄家那天就悬了梁。
这些消息我是后来零零碎碎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