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先下了车，佝偻着背，被几个婶子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他只会一遍遍地叹气，手搓着衣角，一句话都替我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就是这样，老实、懦弱、怕得罪人，当年护不住我妈，如今也护不住我。
我推开车门，一脚踩在故乡的泥土上。
所有目光齐刷刷砸在我身上，好奇、鄙夷、羡慕，还有一种「我看你怎么装」的审视。
我没看任何人，拉着行李箱径直往老院子走，身后的议论声追着我跑。
「哟，林晚回来啦？听说你大伯找你你都不搭理？心怎么这么硬？」
是村东头的张婶，当年我妈出事那天，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热闹，看完了还把碗里的剩饭倒给狗吃。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张婶，那年我妈快不行了，我跪在你家门口，你隔着门让我『去别家问问』，你那天穿的藏青色棉袄，一边说话一边嗑瓜子，这些，你记得吗？」
张婶的脸瞬间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那、那都多少年了……」
「十年。」我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足够每个人听见，「我今天回来，就是来算这些旧账的，没算清楚之前，谁也别跟我提『情分』两个字。」
身后的张婶憋出一句：「有钱了不起啊……」
我没回头，提高了声音：「是了不起，至少我现在跪得起县医院，不用跪你家门口。」
张婶立刻闭了嘴，头低了下去，眼里的不服气，全变成了心虚。
刚进老院子不久，院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大伯带着大姨、表舅堵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亲戚，看样子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在村里有了人撑腰，大伯一改在北京的卑微，腰杆挺得笔直，摆出长辈的架子，语气带着训斥：「林晚，你总算回来了，三十万你到底给不给？给个痛快话！」
大姨尖着嗓子接话：「我们都去北京找你了，你还想怎么样？这事传出去，你在城里有脸面，我们在村里还要脸面呢！」
表舅依旧和稀泥：「晚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现在有钱了，帮衬家里是应该的，不然以后回村，怎么抬头？」
他们围着我，堵在小小的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理直气壮，毫无愧疚，好像那三十万不是我拼了命赚来的，是他们本就该得的。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贪婪的脸，扯了扯嘴角，笑里没半点温度：「我回村，不是来直接给钱的。」
大伯愣了一下：「那你回来什么？」
我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声音平静却坚定：「大年初三，村委会大院，全村人都叫来，我把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钱，我可以拿，但十年前的账，我们得先算。」
大伯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没再理会他们的吵闹，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把所有的叫嚣、指责、谩骂，都隔在了门外。
4
大年初三，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就滋滋拉拉地响了，循环喊着让各家各户去村委会大院。
不用想，是大伯他们安排的，他们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架在火上烤，用乡情、孝道、亲戚情分我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