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回到家,把那本素描本放在书桌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去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有点乱的头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脸。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人喜欢的。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人。成绩不错,但从来不争第一。话不多,但也不至于孤僻。有朋友,但也不多。走在人群里,属于那种看一眼就忘记的长相。
方程擦脸,回到书桌前。
他坐下,看着那本素描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他在黑板前解题的背影。
那是数学竞赛颁奖台后的那个下午。他站在黑板上写一道附加题的解法,写完之后回头,台下的人都在鼓掌。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道题解得很漂亮。
方程仔细看那幅画。
画里的他,肩膀微微倾斜,右手举着粉笔,正在黑板上写最后一个等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第二页:他低着头做题的侧脸。
那是某个普通的晚自习。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习题集,右手握着笔,左手撑着下巴。窗外是漆黑的夜,窗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
画里的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专注得有点吓人。
方程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你这孩子,一做题就跟魂丢了一样。”
第三页:他走在校园里的背影。
阳光,梧桐树,林荫道。他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但他好像和周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一个人走得很专注。
画里的他,肩膀微微耸着,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方程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走路的样子。
他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他。
解题的他,走路的他,发呆的他,吃饭的他,站在走廊里看窗外的他。
有些角度他认得出来,是教室、食堂、场、图书馆。有些角度他完全没印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画的。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画。
是一封信。
方程: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把前面的画都看完了。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画这么多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高一那年,我第一次在数学竞赛颁奖台上看见你。你站在台上讲你的解题思路,讲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知道,那道题很难,全省只有两个人做出来,你是其中之一。
我坐在台下,看着你,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厉害。
不是那种“成绩好”的厉害,是那种——他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数学,只有真理,只有那些永恒不变的公式。外面的喧嚣和他无关,别人的眼光和他无关,连时间都和他无关。
我有点羡慕你。
后来我开始偷偷画你。
一开始只是想练习素描,找个模特。但画着画着,我发现自己在画的不只是你的样子,还有你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纯粹”。
你解题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题。
你走路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要去的地方。
你看窗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想看的东西。
我从来没见你焦虑过,没见你慌张过,没见你为了什么而动摇过。
你就像一道永远成立的公式,不管代入什么变量,结果都是你自己。
方程,我喜欢你。
从高一到现在,三年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你可能本没注意过我。你可能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
但没关系。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
这两件事,互不涉。
下周文理大战,我会代表文科班出战。
我不会让着你的。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是因为——
我想让你看见我。
哪怕只是一次,在解题的时候,在写等号的时候,在抬起头的时候——
看我一眼。
苏雨薇
方程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飘动。
他把信叠好,放回素描本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被喜欢的感觉,应该是高兴的。
但他好像没什么高兴的感觉。
只是觉得有点闷,有点沉,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头看手心。
那行字又变了:
情感变量检测到。建议保持距离。
提示:你的剩余寿命只有七个月。有些感情,欠不起。
方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素描本放进抽屉,关上灯,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
解题的他,走路的他,发呆的他——
和那个画他的人。
他不知道她在画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今晚,大概很难睡着。
第二天早上,方程六点二十分到教室。
推开门,他的座位上已经趴着一颗脑袋。
方程走过去,把那颗脑袋旁边的椅子拉开,坐下。
那颗脑袋动了动,转过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早。”
“早。”
方程从书包里掏出昨晚批改过的数学题,放在她桌上。
“昨天的题,你错了两道。”
晚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那张纸看。
纸上,方程用红笔标注了每一道题的错误,旁边写着详细的解析。最后一道题,他还写了三种不同的解法。
晚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
“方程。”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方程想了想:“一点。”
晚晴看着他。
“你帮我改作业改到一点?”
方程点头。
晚晴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方程转回去,开始背英语单词。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谢谢。”
方程没回头。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第二节下课,方程去厕所。
回来的时候,看见苏雨薇站在教室门口。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方程过来,脸微微红了一下。
“方程。”
方程在她面前站定。
“有事?”
苏雨薇把纸袋递给他。
“这个给你。”
方程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盒手作的饼。饼做成各种数学符号的形状——等号、积分号、无穷大、π。
方程看着那些饼,沉默了两秒。
“你做的?”
苏雨薇点头。
“昨晚做的。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方程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雨薇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不安。
“你……会吃吗?”
方程看着那些饼,又看着她。
“会。”
苏雨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文理大战那天,加油。”
她转身要走。
“苏雨薇。”
她停下。
方程看着她。
“谢谢。”
苏雨薇回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不客气。”
她走了。
方程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盒饼。
他转身往教室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晚晴站在门边。
她的表情很平静。
“饼?”
方程点头。
“我看看?”
方程把纸袋递给她。
晚晴打开,看着那些数学符号形状的饼,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挺可爱的。”
她把纸袋还给方程,转身回座位。
方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那个笑有点怪。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怪。
中午吃饭,方程和林一舟在食堂。
林一舟一边扒饭一边说:“方程,我听说校花又来找你了?”
方程点头。
“送了什么?”
“饼。”
林一舟的眼睛瞪大了。
“,亲手做的?”
方程点头。
林一舟放下筷子,看着他。
“方程,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校花到底什么感觉?”
方程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林一舟愣住。
“没什么感觉?校花喜欢你三年,给你画了几十幅画,亲手做饼送给你——你就没什么感觉?”
方程看着他。
“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林一舟噎住。
他想了半天,说:“至少……至少应该感动吧?”
方程沉默。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些画,想起那个站在教室门口递给他饼的人。
他确实感动。
但那种感动,和喜欢不是一回事。
“我是感动。”他说,“但不是喜欢。”
林一舟看着他,眼神复杂。
“方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方程没说话。
他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林一舟。”
“嗯?”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我三年?”
林一舟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两声。
“那个……大家都知道的嘛。”
方程看着他。
“大家都知道?”
林一舟挠了挠头。
“也不是大家都知道。就是……我们宿舍晚上聊天的时候,有人提过。”
方程沉默了几秒。
“谁提的?”
林一舟低下头,开始猛扒饭。
方程没再问。
但他心里有一个猜测。
下午放学,方程在校门口等晚晴。
等了十分钟,她才出来。
“嘛?”
“顺路。”
晚晴看着他,眼神有点怪。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方程想了想。
“有事跟你说。”
两人并肩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一段,晚晴开口:
“什么事?”
方程从书包里拿出那盒饼,递给她。
晚晴愣住。
“嘛?”
“给你。”
晚晴看着那盒饼,沉默了几秒。
“这是校花给你的。”
“嗯。”
“你给我嘛?”
方程想了想。
“我不爱吃甜的。”
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方程,你知道吗,你这个理由真的很烂。”
方程没说话。
晚晴接过那盒饼,打开,拿起一个π形状的,咬了一口。
她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方程看着她。
她又咬了一口。
两人继续往前走。
晚晴一边走一边吃,偶尔递一个给方程。方程接过来,也吃了一个。
味道确实不错。
走到那个废弃工厂门口,晚晴停下来。
“到了。”
方程点头。
晚晴看着他,忽然问:
“方程,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不吃她的饼?”
方程愣住。
他看着晚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晴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
她笑了。
“算了,不问这个。”
她转身往工厂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方程。”
“嗯?”
“明天见。”
方程点头。
“明天见。”
她消失在铁门后面。
方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手心。
那行字又变了:
与队友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0/100。
备注:她很高兴。虽然她不说。
方程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往家走。
手心里,那个沙漏还在流转。
19997896秒。
每一秒,都算数。
晚上,方程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素描本。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画,画得很好。
那些字,写得很真。
但他看着那些画和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踢他的椅子,占他的座位,让他帮忙改作业。
那个人在尘渊里和他并肩作战,在他受伤时守了三天三夜。
那个人说“你只有七个月,我陪你”。
方程合上素描本,把它放进抽屉最深处。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
窗外,月亮很圆。
手心里,那个沙漏还在流转。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还能做题,还能走路,还能看见她。
这就够了。